半年了,診所依然入不敷出,恰恰只付得起水電費與護士及藥師員工薪資. 但是看一個診,不管是看一百個病人或看十個病人,對我來說,所花的精神卻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差別是在於品質.一個診即便只來了一個病人,我照樣一累到底,似乎不耗盡最後一點精力不會罷休.
來到診所成為開業醫,若說有何好處,大概就是讓我感覺自己終於像個醫師. 在過去,我頂多只能算是像個賣檳榔的,以打破金氏記錄的最快速度,囫圇吞棗地把病人看完.看完之後,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了哪些人以及他們得了什麼病,更不可能知道自己開的藥是否恰當,除非我打算看一個診從早上看到隔天天亮.
奇怪的是,台灣人卻認為這樣一種 "人潮洶湧" 的看診景觀才像個名醫,若是像俺診所那樣每天小貓兩三隻,許多病患眼裏或嘴裏總是充滿鄙夷或疑慮. 你對病患盡心盡力,他覺得你一定是能力不足,否則你幹嘛需要如此費心? 人家名醫都嘛是問兩句就開藥了. 你對病患親切友善,他會認為你一定是小牌醫師,沒啥學問或混不下去,所以才會這麼平易近人.若你是 "厲害" 的名醫,哪會跟病人這麼客氣友善?
在台大時,病人對你奉之如神明,好像你什麼都會似的.來到診所後,做為一個開業醫,卻經常得面對一種鄙夷疑慮的眼光與言語,瞬間矮了好幾截.比方說,人們不再相信你會看感冒或是治療拉肚子,更不用說高血壓糖尿病或各種在醫院工作時每天都要處理的一般內科疾病了.
有位女性朋友聽說我開感冒藥給學姐時,竟然還不小心噗嗤笑出聲來,以為我是在開玩笑,然後才嚴肅地滿臉狐疑問說: 你不是看"心理"的嗎? 你不是精神科醫師嗎? 怎麼會治感冒?
當有此質疑的人如潮水一般多時,我就明白自己的可悲了. 這就好像質疑一個長年來任職國內外各大餐廳具有某種專門廚藝的老廚師怎麼可能會煎荷包蛋一樣. 面對這樣的質疑,做為這樣的廚師,許多時候我也懶得辯解了,因為越辯似乎只是讓自己越顯得窩囊可笑,倒不如乾脆默認.
開業醫不但矮各大小醫院的醫師好幾截,即便同樣都是開業醫,也是分等級的.台灣的病人總是認為那些 "生意非常好,月入數百萬" 的醫師一定醫術也非常好,甚至以這樣一些往往在學識上與你相去甚遠的醫師來 "期許" 你向他們看齊,甚至還有病人問說他們是不是我的 "老師"?
在某種屬性上,我像水,日趨下流,我是說我不像一般人那樣努力往上爬,我喜歡往下游. 或者應該這麼說,他們的 "上游"恰恰是我的 "下游",彼此的世界不但長得不一樣,連地心引力都是倒過來的.
今天午後的一場雨,給了我難得的一點清靜與悠閒. 可是,一入夜,雨停了,病人也就跟著 "洶湧" 而入. 不過別緊張,所謂洶湧並不是像其他診所那樣數以百計,而只不過才 10 人,卻花了我整整七八個小時,一直憋尿憋到爆,饑餓到快昏倒. 回到家已累癱,迅速吃了今天的第一餐飯,吃兩口便昏死在地.
一小時後,在沙發上悠悠醒來,發現四周夜深人靜,心裏突然感覺十分孤獨.上帝到底還存不存在? 祂給了我某種遠遠異於常人的哲學天份,卻也只能任其荒蕪.
我的手機裏隨時記錄著一個沒有人看得懂的數字,天天自動減一,現在是10955. 這數字便是我的餘命.我希望自己能活久一點,否則我怕完成不了我的哲學工作. 人生若以三萬個日子來計算,便是活上 82歲又 50天. 這應該夠本了,於是我以此為標竿,希望還能再活上1萬零九百五十五個日夜.
去年七月,當有位醫師說我很可能兩年內就要跟大家說再見時,我就定下了這組數字,俺就不信邪,偏要再活一萬個日子. 後來醫師改口了,收回死亡預言. 可當我疲憊至極時,卻越來越覺得彷彿命在旦夕.
深夜四點了,頂多還有兩個多小時可以睡,然後就要去搭車北上站樁. 寧靜的夜,如此美麗.臨睡前自言自語胡扯兩句,給自己解一番孤獨.
陳真
發佈日期: 2011.04.30
發佈時間:
上午 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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