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
嚴格說來,維根斯坦從沒有提出任何哲學,而只有哲學觀(conception of philosophy),而這哲學觀恰恰是治療性的,把哲學當成一種病,為之提出處方.
維根斯坦用搔癢來比喻哲學做為一種病,他說,對於一種搔癢症,最好的治療結果就是不再癢了.因此,維根斯坦說,"哲學最大的成就就是不再做哲學". 除此之外,哲學不會有更大的成就了,你當然不能說 "不癢" 是一種成就,不癢頂多也只是恢復健康而已.
最近幾個月,董事長被一些動輒哭天搶地的朋友給搞得疲憊不堪,累得感覺自己似乎即將喪命,幾乎就像在急診值班一樣,不斷隨時得24小時待命幫親友解決各種在我看來實在毫無意義的 "問題",後來我只好把手機一概在下了班之後便關機.
並不是我缺乏愛心,而是朋友們的那些問題實在太沒有意義了,比方說馬麻每天敲其書房問她吃飽沒,讓他好煩好生氣,害他經常打電動打一半都得中斷而沒有能過關取得寶物,所以就哭天搶地. 或是比方說把拔問他怎麼沒給哪個阿伯回信寫賀卡,於是也哭天搶地;或是女朋友說他瘦得像隻猴子,他也哭天搶地...
我常覺得,大部份人實在好脆弱,若是這麼一丁點事就要哭天搶地,那麼董事長的悲慘身世豈不是得哭垮至少一個銀河系才行? 我把這想法告訴學姐,我說真是很難想像,為什麼大多數人會為了這麼一些無聊的生活小事掛心憤懣? 學姐反問我說,那你又為什麼會為 "這是不是我的手?" 這樣的無聊問題苦思煩惱?
(陳真按: "這是不是我的手?" 是維根斯坦反駁 G.E.Moore的 commonsense epistemology 時所提出的一個例子,維根斯坦認為我們不可能 "知道" 這是我的手,因為 "這是不是我的手" 根本就不是我所能知道或不知道的一件事)
我回答學姐說: "這是不是我的手?" 這問題非常重要啊!
學姐說: 這有什麼重要?
我說: 我怎麼知道這究竟是不是我的手當然很重要!
學姐說: 有可能不是你的手嗎?
我說: 萬一不是呢,那豈不是很可怕?
學姐說: 是很可怕啊,但有可能不是你的手嗎?
我說: 不可能!
學姐說: 那就好啦!
我說: 所以我恢復平靜了啊!
所謂哲學思想,不過就是這樣一種病,生病之後最大的成就就只是恢復健康不再胡思亂想,頂多就是跟大家一樣而已,而不是變得比別人 "更" 健康或更有智慧.
這也是為什麼維根斯坦很反對學生繼續從事哲學的原因之一,他說,"哲學教授是一種很不老實的工作".他最優秀的一些學生聽信他的話,於是放棄大好前程; 曾有一位原本是數學系的,據說是維根斯坦學生中最出色的一位,還因此放棄學術進入工廠成為工人,後來積勞成疾英年早逝. 反倒是那些比較笨的,卻反而一個個成為哲學家.
當代一位著名的維根斯坦學者叫 James Conant,曾這麼說:"一個第一流的哲學家身上總會有著一種被維根斯坦打傷的記號";他若沒有因此而整個放棄哲學,至少也會時常想脫離哲學.
Conant講得很對,我看那些得意洋洋談著維根斯坦的所謂學者們,實在看了很反感很可笑;一個人如果真的認同維根斯坦的想法,那他很難自欺欺人地說哲學是多麼了不起的一種東西;自己只不過是很不幸被哲學蟲給咬到,咬得全身發癢癢得受不了,一旦找到適當的藥方,癢即便不能完全消除,至少也會緩和許多. 萬一還是很癢,經常還是得抓一抓癢,但至少你不會覺得癢是什麼很厲害的本事,哲學只不過是一種病.
在維根斯坦任教於劍橋期間,曾有個博士班學生,在多年的研究與寫作,博士學位垂手可得之際,卻決定放棄學位,不願完成論文. 那學生說,因為他終於認識到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麼原創的想法值得發表. 維根斯坦聽聞此事十分感動,經常告訴大家說: "光憑這一點,劍橋就該頒給這個學生一個博士學位."
我在 Malick 的身上及作品中似乎也能看到這樣一種 "被維根斯坦打傷" 的痕跡;用我的話來說就是自暴自棄,用英文來說就是 self-revocation. 這意思並不是說自己很爛而別人很好,而是說你所看到的這些美麗作品,只不過是我的一種病一種哀嘆,就好像齊克果說詩人因其痛苦悲鳴而成詩歌,這時旁人聽了詩人的哀號覺得好美好棒喔,發出安可聲,要他再來一曲,一個真正的詩人會因此覺得受辱,因為他若能有選擇,他不會願意承受這樣一些痛苦;他若能治好自己,他也不會願意得到這樣一種病. 只有那些俗不可耐的低能詩人或不入流哲學家,才會擺出一個巍峨昂然的姿態彷彿自己多聰明多深邃似的.
我常覺得,你要看一個文人有多少可觀之處,那麼,自暴自棄便是一個最重要的素質.這有點像尼采說的,"那些越是羞於成為作家的人,才是一流的作家." 這樣講或許有點武斷,但倒過來講應該就十分正確了: 一個喜孜孜以身為作家或藝術家或哲學家為榮為傲擺個姿態以為自己很行者,都屬不入流.
陳真
發佈日期: 2011.06.21
發佈時間:
上午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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