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我這個年紀，身邊朋友開始一個個結婚，至少交過男女朋友，大家都有個共識：每個人有自己的家庭生活，有自己私領域的需求，除非你不識相，否則不會有人去過問別人的私事。比方說你不會去問你朋友或鄰居晚上是怎麼嘿咻的，因為那是你自己的事，關我屁事。如果有天你發現有人竟然喜歡玩 SM 耶，整天用蠟燭皮鞭手銬鐵夾各種道具對付自己的老婆或老公，這時候你儘管說哇靠或哇賽或哇你這死變態，但最好先別急著報警或給予道德譴責，因為你覺得是虐待，別人搞不好是享受，你覺得不爽，人家可爽翻了。

對不起我的例子可能讓有些人覺得有點粗俗，但問題就在這，你覺得粗俗的事其實在我覺得蠻高雅的，這並非你的品性或道德高度和我有所不同，而是因為我們所思所想所愛的東西差太多了。

我是不曉得 Jedah Zhang 說的放火燒狗的畫面是怎麼回事，這如果讓我們在觀感上無法忍受，理應是出於對生命痛苦的憐憫，若這標準要放諸四海一致，那我們恐怕差不多要革命或當一個恐怖份子了；狗是人類的朋友，那牛羊豬算不算是？我對牛羊豬馬的感覺都挺好啊，很溫和很親切，可是我自己和大家卻也拼命吃牠們的肉，啃牠們的骨。我小時候還吃過狗肉咧！如果各位有看過一些關於我們盤子上的牛豬羊肉怎麼來的畫面或過程描述，那簡直是血腥殘酷超乎倫常到比納綷作為還恐怖十倍了，從牛隻出生到盤子端到你面前，每個環節都很嚇人。另外最新研究發現畜牧業佔了全球溫室氣體排放的一半以上，而溫室氣體是導致氣候變遷的最大元兇，換句話說我們的口腹之慾是造成這些近代天災死傷無數的主要原因之一，至少脫不了關係。但我們還是照殺照吃不誤，為什麼？因為我們還覺得這樣幹沒什麼不對，我們還沒把這事的對錯看得太嚴重。

有種食物叫作鴨仔蛋，將孵了十幾天的鴨蛋活生生煮熟了，把蛋殼敲開，加些調味料吃。在我看真他媽噁心殘忍，但聽說當地人認為是超級美食，就像我們吃活跳蝦或夜市烤小鳥一樣普通，但你能說越南人或菲律賓人或台灣人都沒人性嗎？這還只是鳥或蝦，美國畜牧業幾千萬隻牛豬羊用工業化方法在肢解，我們卻都欣然接受。這些行為難道是因為在道德層次上有落差以致於我們對其有不同標準嗎？我看並非如此。很多事並不是因為道德正當性而存在，而只是因為我們接受而已。

動物很可憐，無論人怎麼為了自己美感道德感快感而決定對其作為，牠都是默默承受。三四十年前的”動物園”就是一堆籠子，把動物關在裡頭任人觀賞，就算籠子舊了生銹了也照關不誤，大部份動物就這樣關到死。後來人們看不下去了，覺得這樣很殘忍，於是改變作法，把展示區弄得寬闊一點，種些樹木花草，弄個瀑布岩壁，看起來多自然，黑猩猩展區裡還有個白蟻堆喔，可以讓牠們玩戳戳樂、吃點心。這就是所謂現代動物園。以我們的觀點好像人道了一些，進步了一些，保障”動物權”了一些。但以動物的觀點我看就很難說了。比如很多展區的所謂瀑布岩壁根本是假的，人工的，弄些玻璃纖維板子當岩壁，上頭用水管灑水當瀑布。白蟻堆也是假的，裡頭沒有白蟻，是蜂蜜和果凍，騙黑猩猩用的。展區看起來變大了，可是咦，很多樹和植物竟然還用電網圍起來，為什麼？因為怕動物去爬去踩，把這些”自然景觀”給弄壞了。

在這例子裡，我們為了滿足自己的道德感美感設計了看起來比較”自然”，比較像”野外”的環境，然後告訴自己噢！牠們過得比較好了，像回到大自然的懷抱了。但實際上與其說為了動物，主要還是為了滿足我們自己的觀感，為了維持這種觀感美感，我們甚至架起電網不準動物去破壞它。以動物的立場來說，這算是一種進步嗎？不要以為動物那麼笨，真的假的石頭會分不出來，就算你巧奪天工在上頭做些假的鳥糞，黑猩猩也不會認為自己真的就活在非洲的家鄉了。

動物是個很好例子，如果人和人活在不同世界，有不同美感道德感的需求讓你很難想像，那動物和人之間的差異應該就比較容易理解了。我們覺得動物關在籠子裡很可憐，看那老虎獅子，本來是森林之王的（「獅子王」這樣演的不是嗎），現在卻被關在籠子裡踱步，多可憐啊！但據研究顯示，所謂森林之王其實是很懶很笨的，更沒有那麼嚮往自由，特別是那整頭都是毛的公獅子，根本是好吃懶作，在野外和在籠子裡對牠可能沒多大分別，因為牠的需求不過就是吃喝拉撒睡，動物園搞不好讓牠過得很爽咧。反倒是那些看起來不那麼顯眼的比如犬科動物或熊，其實對環境非常敏感，圈養環境的差異對其身心健康可能造成重大影響。靈長類如黑猩猩就更不用說了。我們為了滿足自己對動物的想像或看法而改變對待它們的方式，但對牠們來說這些改變或許微不足道，或許天翻也覆，但總之是種人為改變。動物畢竟和人不同，對待其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改變牠們，不要把牠們抓來。但我們有這樣做嗎？我們就是想看，不是嗎？

我是要說，在我看只要是有關感受的東西，你儘管對其看不順眼或叫罵，但千萬不要在道德評價上太武斷，否則滿足了你的觀感，卻可能造成別人的災難。

美國不就是這樣一個例子，整天對別人的宗教文化習慣看不順眼，看不順眼就算了，動不動就發動什麼民主輸出要去改革別人的心靈和文化習慣，好像只有它是對的是文明的，別人都是野蠻未開化、有待它來拯救來洗滌心靈似的。

道德感在我看是個問號，卻不是個答案，也許我們最多所能質問別人的就是「你確定這樣做對嗎？」，問完了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因為對不對是當事人自己決定，不是發問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