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達賴不是也不該是一位政治人物. 再說,就算他是政治人物也不能睜眼說瞎話. 更重要的是: 我對任何人都沒有任何道德期望.

你若看到一個人褲子拉鍊沒拉上,小弟弟跑出來乘涼,你趕緊跟他說 "老兄,你石門水庫沒關好喔",這話並不意味著你對他失望或對他有任何道德期望.

我腦海常有個句子反覆出現,每當我感到某種啞口無言的溝通困境時,它就更常出現. 這句子是一本有關MARTIN HEIDEGGER(海德格)的書之書名: It says what it says. 一句話的意思就是它所說的那個意思. 要不是對此想不開而且還想不通,我大概也不會還一直想 "寫一本好書" 而費盡青春了.

"老兄,你石門水庫沒關好喔",這話的意思就是"老兄,你石門水庫沒關好喔". 這話所要說的意思就是它所說的那個意思,不多也不少.

萬一老兄有某種露鳥癖好或某種品味思維,就是喜歡打開石門水庫透風,那你也絲毫不用擔心我會對你 "失望",我還不至於品性壞到竟然對別人有所期望. 當然,這也並不意味著當我說 "老兄,你石門水庫沒關好喔" 時只是說說而已.

十多年前,有一回在系上上台報告,我講的題目是 wittgenstein and metaphor,也就是我的論文題目,我提出一個大膽宣稱說所有語言都是詩,it says what it says,或者說: it says what one says it says. 旁人不可能確切了解一句話的意義,而只能想像它可能是什麼意思,而這個不確定性終究無法去除.

報告時引起許多質疑,質疑者認為這樣一種語言觀將流於唯心甚至神祕主義而失去溝通功能. 但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語言本身不帶意義,而是說語言除了字面意義外並無其它所謂詩義(poetic meaning),所謂詩意或詩義就是沒有意義(meaningless),如果你感受到某種意義,那純粹也只是你的感受而不是說話者的確有此意涵.

會後,我收到一個畢業多年的學長,是個英國人,寫信來致謝,感謝我的說法給他某種啟發,但事實上這想法本身不能算是我的原創,一大票哲學家持有類似的想法,例如Davidson,例如Heidegger,甚至例如尼采.

講這些或許很無聊,怎麼會有人無聊到當他聽到一句話時卻老是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聽懂或甚至是否有可能聽懂任何一句話,但無聊人士就是在乎無聊事,因為無聊事對於無聊人士來說具有彷彿跟生命一樣厚重的根本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