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是前兩天回應臉書上朋友的兩篇文字。基於聯絡需求和樂趣，我從兩年前開始使用臉書，但我最近愈來愈覺得臉書這東西實在很輕浮。這網站有所謂隱私權設定，讓人以為它是一種純私人的空間，但其實很多時候你寫的東西大家還是都看得到；它到底是不是一個公開發言環境實在很難說，這種模稜兩可的本質加上如潮水般隨時會被沖刷掉的發言(因為你所有的朋友的發言都會在彼此的版面上出現，想像你在臉書上有兩百個朋友，每天一個人講一句話，你的版面一天就有兩百則留言)，讓使用者養成一種說話不負責任的習慣，幾乎各種挑撥族群或是歧視或言語操弄或人身八卦都是常態，人們根本不在乎。臉書這東西本質是輕薄短小的，我看總有一天會被人們厭惡而淘汰。

陳真說台灣人排斥非我族類，但我看台灣人自己沒這感覺，他搞不好覺得自己很公正很有正義感很有美感，根本不覺得自己有排他性。這位朋友和我挺熟，在生活和臉書上十分順遂而得寵，差不多是眾星拱月那樣，很受歡迎，她無時無刻喜歡展現自己的所謂優雅和不凡，優雅就算了，但這態勢似隨著時日變本加厲，前幾天在臉書上說她固定去跑步時，看到旁邊的「中年婦女」們在「大放厥詞」抱怨的生活的種種辛苦和不順，然後說我也不是刻板印象啦，我知道這裡頭有很多更深層的結構性因素啦，但是唉，看她們那樣嘮嘮叨叨、大聲碎唸發牢騷，讓我更堅定不要變成那樣的人，要成為一個懂得照顧自己，夠氣質又優雅的女性…bla bla (抱歉為了隱私，原文不能貼出)

因此我寫了這兩段文字回應。鈺錠說我很不識相，竟然敢公然冒犯眾多男性朋友心中的女神。我其實也很猶豫，因為台灣人不好惹，但我最後還是鼓氣勇氣寫了。第二天見面一陣尷尬，對方在我面前眼淚直掉，一直跟我解釋說她不是那樣，她沒有不知人間疾苦云云，我看了實在於心不忍，很後悔，雖然我本意是好的，但有時候就是好意在傷人。

不好意思引用陳真說過的維根斯坦的一段話，我不是故意拿它來給自己文章加分，而是我真的深深被這段話給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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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說些老實話，請妳聽了不要覺得被冒犯，我很少對別人發表意見，但我開口就不會說假話，我也不喜歡奉承，如果妳覺得被冒犯到，請原諒我吧，一個粗俗的人畢竟不懂什麼修詞。至少這些是我的真心話，我當妳是朋友，真正的朋友應該不會因為我的一些誠實想法而覺得我是故意找麻煩或懷有敵意。

我看妳臉書上的一堆發言，感覺妳真的蠻自戀的，自戀是好事，我就很自戀，但自我感覺良好到某種無知卻是另一回事。一個人有沒有辦法看起來很優雅或很溫馨或很有氣質，純綷是看他/她的社經條件，用什麼""結構性因素""這種詞真的是蠻傻的，說穿了是一種漂亮修詞，中產階級用來吃下層階級豆腐的粗口罷了。我想妳大概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吧，沒有真正窮過、病過、被生活打擊過，體會過什麼是沒錢吃飯、沒錢繳房租，自己或親友發生事故求助無門是什麼感覺，妳大概也沒有被歧視過、被不良的環境和人糟蹋過，沒有真正為了生存而委屈求全或奔波勞累過。

我不是說人一定要過這種苦日子後才能來談道理，沒有人喜歡受苦，我要說的是一個人有沒有辦法避開這些痛苦，和他的社經地位是直接相關的。物質條件好，沒有後顧之憂的人可以不必委屈自己，沒錢沒勢的人就只能撐著掙扎求生。

只要是人，其實品性耐性美感都差不多，那些妳認為「大放厥詞」抱怨生活種種的歐巴桑，其實就只是因為她們無法逃開那樣的生活，而任何人在那樣的處境下都不會有多少耐心和意願去維持什麼優雅形象或氣質的，活都很困難了，還什麼狗屁優雅? 當你的生活充滿苦處時，抱怨只是一種必然。妳覺得大聲講話或潑婦罵街很讓妳受不了是嗎? 我想那是因為妳從來沒有受過真正的苦，那種會讓妳大聲痛哭或痛罵的苦。

不要誤會，我不是責備妳，一個人生來是什麼命多半是註定的，妳若有很好的家庭或工作或經濟狀況而可以過順遂的日子，應該感到高興，好好享受妳的生活。但多用些大腦，理解一下這個世界，我是說真正的理解而不是用一堆既有的眼光或理論去評價別人。妳是輔導老師不是嗎? 輔導老師理應是最有同理心(empathy) 和病識感 (insight) 的，我不懷疑妳的專業，但依我的觀察結果，我實在很難想像被妳輔導的後果，如果我是個歐巴桑或是問題家庭的小孩，我會很害怕被妳輔導，我很怕妳會叫我要優雅/要有氣質/要安靜/不要生氣/要乖/要融入群體/不可以說髒話/要聽老師的話/不可以怨天尤人/不要偏激/不要得罪人，套句妳說的話，妳似乎沒有辦法「確實地理解到」別人的痛苦。否則妳就不會這樣子講那些歐巴桑了。

能維持規律運動，整天跑步攀岩游泳健身的，不會是底層階級的人做的事，多半是中產階級才會那麼有錢有閒，如果這些作息或運動讓妳有什麼優雅或氣質的感覺，那純綷就是因為妳是個中產階級。中產沒什麼不好，像我現在就慢慢開始過著一種中產的生活形態。但我們最好有點病識感，不要自欺欺人，說什麼自己穩定的生活和情緒和優雅的形象是發自內心或自己努力修養來的，那太不老實了; 現代人發明了所謂公主病王子病天龍國之類的名詞，但在我看病因都差不多，以為自己「本質上」優於別人在我看是最壞最壞的一種病。當然我不是說妳”就是”這樣，妳是不是這樣只有妳自己知道，我只是說妳的文字給我那種感覺。

人其實都差不多，如果把妳從出生就丟到那些歐巴桑的環境，說不定妳現在就和她們一模一樣，或是把妳丟到我的環境，說不定妳也和我現在一樣滿口粗話笑話，整天想著春天的氣息。反之亦然。一個人的”氣質”大概是出生就註定了，端看送子鳥把你丟到哪家的門口，但一個人的品性卻是看他後天的作為，簡單講是一種對非我族類的事物的思索和理解，比如我見過很多三教九流的人，我觀察到有錢人大都很不快樂，內心很不平靜，但我不會因此而瞧不起他或惡意貶低他們，即便我覺得中產階級和上流階級讓我感到很反感，我不會因此把他們說成一副「生來」就那麼蠢那麼物欲那麼壞心眼而無法改變，進而突顯自己，說自己是優於他們。人生來都差不多，差別只在你/妳生在哪裡。如果再簡化點說不過是一個錢字，大家都說錢是身外物，確實，錢不過是你銀行戶頭裡一個數字，但這個數字卻讓人的生命如此不同。至少它和什麼氣質優雅家教談吐是正相關的。

如果我寫這些讓妳覺得不舒服，請寬恕我吧，至少我是抱著全然的誠意，一般人不會浪費時間打一兩千字只為了得罪朋友吧，而且還是一個禮拜見兩三次面、相處愉快的好朋友。寫這些其實也不是針對妳，我寫給所有我在臉書上認識的朋友，你們不要覺得在看好戲，捫心自問吧，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生活，然後再決定用什麼態度對待和你不一樣的人。哲學家維根思坦（Ludwig Wittgenstein）說：「安靜過活，善待每一個人，理解他們，因為這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願望。」

最後拜託，別按什麼讚了，我感覺臉書上大家拼命按讚只是為了一種緩和氣氛手段、一種表態、一種怕被人家發現自己不爽的掩飾。講正經話時按「讚」是很輕浮的，想法上的衝突有時不是一件那麼讓人舒服的事。我寫這些如果讓有人看了很開心覺得很讚，那表示你/妳並沒有真正在聽我說什麼，否則你/妳應該覺得被深深擊中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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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點延伸的想法，和任何人都無關，純綷就事討論。

我對任何人的回應純綷是針對對方文字給我的感覺，文字就像指紋一樣，反映的是你自己的美感或氣味。美感和道德感有時是分不開的，如果我對誰使用強烈措詞，那是因為你的文字讓我覺得偏離了一個正直的發言該有的態度，比如說讓我覺得對任何社會定義下的弱勢者或失敗者有歧視的意味。

當然凡事都很難說，我的觀感只是我的觀感，你究竟是不是這樣的人或抱有那樣的心態，只有你自己知道，有些事屬唯心，一個人如何證明自己寫東西是不是帶著優越感或是歧視? 沒辦法對吧? 就像如果你看了我寫的這些覺得我好像很兇惡或很生氣，但其實我沒有啊，我算是個很和善很快樂的人，而且這兩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因為賺了一筆錢)，看啥事都順眼，但我卻無法證明這點。所以重點是討論就是討論，你純綷只能就文字意義或感覺上來表達你的想法，我對一個人的批評只屬文字層面，倘若你本人不是這樣，那就好了，就當我在放屁好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寫東西常猶豫再三，因為我寫的都是肺腑之言，當我對一件事感到反感時，只要我決定開口，我不會為了人際利害關係或什麼表面和諧而說出違心之論，和我作朋友應該可以很放心，我有任何不爽都一定直接對當事人講的，絕不會在背後陰陰暗暗地批評造謠或搞小動作。我知道這樣是很不合乎台灣人發言習慣的，台式教育叫我們要維持表面和諧，要八面玲瓏，不要得罪人，要懂明哲保身，特別是你的朋友(敵人就隨便了，要搞破壞要來陰的都行)。我發現台式的朋友關係有時挺脆弱的，吃喝玩樂時稱兄道弟，但只要對彼此有什麼想法或行為上的批評，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個字，很快就能撕破臉。身為正港的台灣人，我太清楚台灣人的這種性格，很不幸我長到這麼大，出社會這麼久，永遠沒有真正學乖，當我覺得該對一件不對的事做反應，往往就得罪人。

哈利波特裡有個角色叫作奈威，胖胖的很遲鈍，課業和人際關係都不怎麼靈光，在故事裡是一個象徵著弱勢者的角色，但他也有勇敢的一面。第一集最後校長頒獎時還給了他一份最關鍵的分數，記得為什麼嗎? 校長的理由是「挺身對抗你的敵人很簡單，但挺身對抗你的朋友卻很難」，基於他正直的舉動，校長把最關鍵的分數給了他。

對我來說也是這樣，是否要對朋友的一番在我看來不對的行為作出批評呢? 經常覺得猶豫，我是個膽小的人，面對各種可預知的後果和尷尬，常常就提不起勇氣了。但總有那麼偶而，我還是會忍不住。如果讓你覺得不爽，請大人有大量，原諒我一張笨嘴吧! 基本上我也只就事論事，人身層次上我就不敢去批評，我知道這有時很難拿捏，但我對人基本上是懷著敬意的，特別是自己認識的人。

也許你會說，幹麻小題大作呢? 不過就是在 facebook 上開開玩笑，值得你這麼嚴肅長篇大論，像在說教一樣講什麼大道理似的。問題就在這裡，你覺得是小事，在我看卻是大事。我們畢竟是在網路環境發言，facebook 算不算公開環境很難說，但你寫的字字句句不是只有你看的到，還有很多人其他人在看，這時候我們應該就要小心一點。台灣是一種充滿歧視文化的地方，歧視任何弱勢者或失敗者或不符合社會常規定義下的人事物，比如外勞/原住民/深膚色者/同性戀/中老年人/中年不婚者/離婚者/墮胎者/低下階層/窮人/矮胖者/精神病人…等等等等等。歧視就算了，重點是我們不認為自己在歧視。

我們似乎已經很習慣拿這些族群來開玩笑或貶抑，當一個環境裡大家都這麼做的時候，你就根本不會意識到這是一件錯誤的事。你也許會說沒有啦沒有啦，我沒有那個意思啦，我是無心的啦，我沒有那樣想啦~ 但你”心裡”有沒有那樣""想""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說的話和做的事有沒有帶著那樣的意涵或意識形態，至於有沒有則是由聽的人決定，不是你來決定的，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有心或有意識的惡不可怕，無心為惡才是最可怕的，因為我們不知道或不認為自己在做錯事。最近有個非常出名的印度裔加拿大諧星 Russell Peters，類似單口相聲吧，大拿種族開玩笑，舉凡膚色/身高/口音/文化習慣/體味/身材/姓名/甚至小雞雞長度都明目張膽拿來嘲弄，因此大受歡迎，每場表演都爆滿，奇怪的是台下各個國家、各色人種都有，印度中國美國英國韓國牙買加南美洲義大利菲律賓日本，簡直是聯合國。這些人很奇怪，不但大老遠來看表演，簡直是花錢來被歧視的，比如說 Peters 會問台下某個觀眾(好比台灣人)他的名字，你告訴他我叫阿恐好了，他接著就會拿阿恐這發音大開玩笑，說你名字聽起來像英文的小雞雞或大便什麼的，可以數落你這名字一連數落個五分鐘。但全場都愛這愛得不得了，笑得最開心的往往就是那個被嘲笑的人。你會很好奇為什麼，其實不為什麼，因為他是故意的，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歧視別人的混蛋。當你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惡事不會有什麼殺傷力的，因為人有基本的美惡美醜的辨別能力，好事壞事總會得到它應有的論斷和處置，當你帶了點善意和幽默感時，惡事甚至不是再惡事，反而成就了人的快樂和理解。看這 Peters 舞台下觀眾一片和樂融融，白人黑人阿拉伯人猶太人華人全都發自內心開懷大笑，你不禁覺得有那麼一瞬間，世界真的是和平的。

相反地，真正的惡事往往都是無心的，台灣社會很封閉，對各種人事物的評價論斷標準很單一，基本上就是看你夠不夠有錢/頭銜夠不夠響亮/出不出名/喬事情夠不夠力/長得夠不夠高/夠不夠瘦/夠不夠白/談吐夠不夠得宜/穿衣服夠不夠體面/舉止夠不夠優雅，只要有任何一項偏離這些標準，往往就對你失去興趣，甚至不屑一顧了，糟糕一點的就像我看到的，有機會就在社交上或網路上對自己看不起的人事物八卦嘲弄一番，以示自己較為不凡優越。這幾乎是台灣人的標準性格了。而這些全是下意識的，像反射動作一樣。比如你提到中國人或越南人或韓國人，台灣人八成就立刻在心裡建立一個負面刻板印象，從各種發言玩笑你就會知道大多數台灣人的心裡，中國人 = 豬，韓國人 = 狗，越南菲律賓 = 沒文化髒兮兮的外勞。若是歐美人士就不一樣了，就是有氣質有涵養有文化，聰明又風趣又大方，又高又帥又正，簡直是天使，那種崇拜仰慕之情簡直溢於言表，完全是反射動作，少有例外。

無意識的地方才是問題所在，因為你不是故意的。惡事之所以可以一直存在就是因為大家都不是故意的，當大家都覺得這麼做沒什麼錯的時候，錯事就很難被糾正過來了。除了你真的願意犯眾怒，把它給清楚指出來 (下場請自行想像)。我們當然很難期待改變發生在一朝一夕，但一個社會大概也唯有透過這方式才有進步可能。台灣社會很躁動很不快樂很不平靜，在我看那種單一價值觀下衍生出來的歧視文化就是元兇之一，在這種唯一答案的環境下，人人自危恐懼，因好努力符合這份標準，成為其中一員，因為你很怕偏離了那種標準，就成了被八卦嘲弄欺壓的一方，這樣的意識形態高壓下，人的內心永遠無法有寧靜安穩的一刻。

人生道路本該多變而色彩繽紛，如果你開了一條又窄又擠的高速公路，然後說這才叫路，只有走這條才能到達唯一目的，那大家日子就難過了，只得像沙丁魚一樣你推我擠，擠上路的自鳴得意，擠不上的只好自卑消沉。但這不該是世界的面貌，世界很大，看你要走什麼路都可以，沒有路的地方你可以自己走出路來，而且四通八達，不是只有唯一的方向和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