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維根斯坦
陳真
立報《哈巴狗電台》2011. 08. 08.
如果我沒記錯,維根斯坦曾在英國約克(York)待過一陣子,忘了去幹啥,可能又是去醫院當搬病床的義工吧。同事們下了班,常會成群相約在約克一些古城牆上散步聊天找樂子,但卻沒有人想約維根斯坦一道去,因為很多人覺得他太怪異無趣太難相處,既不會講八卦,而且很龜毛,腦子裏老想著一些古怪想法,為一些雞毛蒜皮事生悶氣起惆悵,或是別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卻開心得不得了。因此,維根斯坦幾乎都是一人落單,像鬼一樣靜靜來去。我去過一次約克,當我走在那古城牆上,心裏一直想著這段故事。
年初,我去印度,貧窮的國度,滿街異象,厚實的生命,難以形容的悲歡,但一轉頭看到自己旅行團裏的同胞們卻又是另一種光景,一種輕薄的歡樂與無情。不知道為什麼,在那段印度旅程中,“Dear Wittgenstein”(親愛的維根斯坦)這兩個字幾乎日日日夜夜就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長久以來,我常覺得自己或許有能力拍一部這樣的電影,不一定是拍維根斯坦,但骨子裏卻是 “Dear Wittgenstein”。
維根斯坦自認為是個失敗的哲學教師而辭掉劍橋教職後,來到愛爾蘭隱居,經常一人在海邊看著飛鳥。據當地人回憶,這個不知道打哪來的怪人經常對鳥說話,有時一說就是一整天,直到夕陽西下。不但對鳥說話,而且還拿著鳥類圖鑑企圖辨識牠們的不同,並給牠們各自取名字。當地人一直不知道這人是誰,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跟鳥說話的人」,人們覺得他很怪,但也形容他與人見面相處時,十分友善謙遜而溫暖。
很久以後,維根斯坦離開了愛爾蘭;很久很久以後,維根斯坦死了。人們來到他所住的那間小木屋勘察,裏頭空無一物。但有一天,有人卻在屋角橫樑夾縫中看到一張小紙片,原先應是一封信,年代久遠而破碎了,只剩信頭一角,只能看到上頭寫著兩個字:Dear Wittgenstein。
其實我知道為什麼在印度旅程中我一直想到Dear Wittgenstein這件事,但知道歸知道,卻說不上來,或許一種感覺往往不說比說好。如果你是我的同類,那你或許就能感受到我所感受的,明白為什麼這個深埋我心中多年從未說出寫出的故事對我的感動有多深。每當我感到極端的孤獨與痛苦,心裏頭常浮起這片被風無意吹落塞在屋角橫樑的發黃信紙碎片,Dear Wittgenstein,彷彿這信不但是寫給維根斯坦,同時也是寫給他的同類包括海上那些飛鳥,寫給跟他一樣有著某種孤獨的生命。
陳真
發佈日期: 2011.07.31
發佈時間:
下午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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