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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1.08.22 發佈時間: 上午 3:58
(續)

一種專業,一套機制,或一種典章制度,藉著一組規則而建立起一種權威. 就如一種遊戲,往往有著遊戲規則,違者無效或受到處罰. 既然是一種規則,自然會有所謂合乎或不合乎規則的不同. 重點是: 合乎規則與否卻非自明,而是得透過一種外來的判準來決定某種玩法是否合乎規則.

於是問題來了,規則本身就是一種裁判或判準,但它卻無法自行搞定而需要一種外部判準來裁判之,等於說每個裁判都需要一名裁判來裁判之,如此下去將沒完沒了.

這其實就是維根斯坦的想法,很多人從中引申出一種懷疑論,主要引申者就是著名的 KRIPKE. 但我並不認為維根斯坦有意提出任何懷疑論,更不認同KRIPKE包括我的老師 MARTIN KUSCH等人對此一懷疑論所提出的解套,包括種種把 "意義" 歸諸於社會操作的說法.

但這一切討論其實全是抽象思維而無絲毫現實意義,就如維根斯坦的例子,當教官教我往操場右側靠攏時,我不會因為操場的界限不夠明確而對教官的命令(即規則)感到意義不明而無所適從.

種種意義其實是相當明確的,即便不是精確,但至少夠用,足夠在生活中被遵守被執行. 它有著一個模糊空間或者說解釋空間,但一切解釋都不會離常理太遠. 舉不舉其實是沒有那麼多爭議與落差的,今天早上該舉的,下午還是照舉,而不會因為舉的對象比方說是個愛台灣人士而使規則的內在機制起了變化,也不會因為對象是個人盡可欺的可憐蟲就會使得規則無限膨漲無限發威.

在我看來,所謂現代文明的內涵不外就是這樣一個有關規則的基本原理,而落後恰恰是它的反面. 在落後社會裏,規則是全然說不準的,解釋空間非常大而且非常任意.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可以做的,癸卻很可能因為不夠愛台灣於是就不能做;ABCDEFG一直到XY都不會有事的做法,Z做了卻很可能抓去槍斃,因為他或許藐視了比方說某個黨或某種主義.

我們每天一出門便得面對無數的規則,而那些各自掌握不同規則的人們,其文明程度就在於他如何行使規則. 從他的行使方式,你大約就能知道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安的是什麼樣的心眼.

舉個或許沒什麼但卻讓我記憶很深的經驗. 九年前,父親中風,失去深刻意識,變得恍恍惚惚. 院方為他安排腦波檢查, 因為這畢竟是我的本行,於是我就獨自推床去檢查,婉拒任何護理人員或其他工作人員的陪同.

到了腦波室,一個辣妹臉臭臭進來,用力甩上大門,把我們當空氣般,絲毫不理會. 隨即扭開音響,開到最大聲,像在開PARTY那樣,然後隨著 "音樂" 搖頭晃腦. 幾分鐘後,她才轉過頭來,第一句話就罵說: "你躺這樣我怎麼做腦波?"

精神科整天不時給病人做腦波,我當然知道腦波怎麼做. 所以我很納悶我們到底是哪裡礙著了她? 於是就客氣地問她說那我爸應該怎麼躺? 我爸當時等於是昏迷的,但她卻對我爸一直大罵說 "你的頭不抬起來我怎麼做?"

我於是趕緊把我爸的頭抬起,然後按照她的指示,把身體往上挪,使頭部在床的外面,然後一邊繼續客氣地問她說我該怎麼配合妳? 她竟然叫我把手放開,我一聽愣住了,因為我若把手放開,我爸的頭不就整個垂到床外而撞傷? 我只是略為質疑,她便大怒說,叫你放手就放手.

我依然不放,她卻說 "你不會叫他自己把頭抬起來撐住?" 我說我爸都昏迷了怎麼可能自己抬頭? 再說,天底下哪有這樣子的做腦波姿勢(這話當然沒有說出來).

於是她氣炸了,馬上拿起電話打給病房護士說: "你們在搞什麼東西? 病人不合作,請你們來帶走!"

幾分鐘後,主任下來了,一開門馬上很急切而且很謙卑地對我說: "對不起對不起,陳醫師,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位操作腦波檢查的小姐當時臉部表情的極度驚嚇. 因為她這時才知道我是醫師,而且顯然是院方所重視的VIP家屬.

我向來非常不願意在醫院有任何VIP的待遇,即便是自己的長輩親人就醫,我也還是盡量隱藏身份盡量避免任何特權. 但許多時候我發現,當我以一個普通家屬的身份去就醫或帶親人去就醫時,往往會遭遇到許多可怕的就醫經驗.

那位腦波小姐當場只差沒有下跪求饒. 我看她當下驚恐的表情,心裏感到一些不忍,於是就把剛剛真正的發生過程給淡化成一樁輕微的誤會,並私下再三拜託護理部或科部不要給這位腦波小姐任何處分.

這事過了很久以後,我回到英國,有一天接到一張卡片,是主任寄來的,信中提到這件往事,並表示這位腦波小姐那天找麻煩是因為心情不好,並且說她後來似乎就學會了怎麼 "做腦波檢查".

"腦波檢查" 做為一種 "規則",實際上它的整個操作流程一清二楚而不會有什麼爭議. 但即便是這麼簡單的一個規則,當規則的執行者存心想整人時,它便似乎能無限膨漲成一種整人工具,彷彿不管你怎麼配合都不可能正確合乎規則,或是會要求你做出一些事實上不可能做到的事,例如要求一個昏迷的人平躺然後凌空把頭和肩頸抬起維持十分鐘一動都不能動,就算意識清楚的人也辦不到,大概只有超人才能長時間維持這樣的姿勢.

做腦波絕不會要你做出這種不可能做到的怪姿勢,但這樣一些荒唐的事卻不斷發生在我們周遭,就好像要死人親自來領取存款一樣.一個絲毫無法尊重規則的社會,其實是很不適合人類居住的.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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