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講到語言時,所指不光是一種字眼,而是一種圍繞話語或概念的整個生活方式,簡單說就是人們究竟怎麼活.
現在已是午夜12點,而我才剛吃完晚餐,旋即又拖著疲憊已極的身子回到診所處理一堆宛如申請國科會研究計劃般的繁雜行政事務.
深夜裏,這條據說全台灣人口密度最高的街道小巷弄,早已人車散去,但卻有一輛小貨車以一百公的時速從後方逼近,然後就貼著我的車身,以相距恐怕不到20公分的超危險距離,企圖逼我讓路,要不就是逼我必須跟他一樣以超高速在蜿蜒曲折的小街道上前進,否則我只要稍微一放慢速度就很可能會被他撞上,等於是在我身上表演飛車特技.
與其說這樣的人渣有多少,倒不如問說究竟有幾個人不是如此. 至少在臺南,人們就是這樣開車的,只要有縫就硬鑽,沒縫也要死命硬逼出一條路來. 台灣一年有七八千人死於車禍,受傷人數每年高達三十幾萬人,等於說每兩年就來一次228事件,但人們似乎甘之如貽,絲毫不覺得這樣生活有何不好.
有時我都會覺得,一個人如果生命可以這樣糟蹋揮霍,那他何不用這一點生命去幹點像樣的事,比方說去參加國際反地雷組織,成為隨時可能喪命的拆除地雷志工,要不就是去中東充當人肉盾牌,以肉身阻擋以巴雙方的軍事衝突.
但你可別以為台灣人很勇敢,連每天開車出門都把死生置於度外. 事實上似乎恰恰相反,許多時候我常想,這年頭血液裏還有點勇氣和熱情的漢子或大妹子究竟還有多少? 而汲汲營營畏首畏尾但卻顧盼自雄的窩囊廢卻到處都是.
教育位階低一點的,在街頭如入無人之境般逞威風,位階高一點的,就在另外一些場域幹同樣窩囊的事,並沒有更文明.不管位階高低,操的其實都是同樣的一套 "語言",一種視語言如無物的特殊語言,基本句型就是 "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只要恁北爽,有什麼不可以","只要不被抓,有什麼不可以","只要恁北爽,管你家小孩死多少",反正別人家小孩死不完.
這樣一種反語言的 "語言",別說什麼文法神聖,在他心目中根本就沒有文法規則的存在,構成其 "語言" 的唯一 "文法" 就是"恁北爽" 或 "恁北賺到".
內地的讀者大概有看沒有懂,恁北就是你爸,一種發語詞,一種彷彿威風的台式氣概. 有些人很優雅,他嘴巴上不會說恁北,但他的 "語言" 事實上還是以 "恁北" 做為一切句子的發語詞.
如果上天憐憫,說不定再過個兩百年,後世高貴的人們當他回首這段時光,他會感到不可思議,想不到世上曾經真有人是這樣子過活,在這些人的眼中沒有規則沒有文法,甚至連 "別人" 這個概念也不存在,似乎一切都只是恁北.
殷海光連擠公車都很受不了,認為有失做為一個人應有的基本尊嚴,要是他活在這個時代下的台灣,整個街上橫衝直撞為所欲為到處都是恁北,萬法皆空,唯恁北最大,不知他心裏將做何感想?
三十幾年來,一直有個影像在我腦海,有個法國作家曾經這麼寫道,他說,每當他望向窗外看到那兩棵大樹,心中就有著一種感動,因為這似乎意味著許許多多年前當那個種樹的人種下這兩棵樹時,他已經想到在他身後還有著其他生命活在這世上.
相反地,當這個生命與那個生命之間的文法解體,意義失落,人要怎麼活?
陳真
發佈日期: 2011.08.23
發佈時間:
上午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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