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醫生,都沒效啦,都還是睡不著.
d: 都沒效? 不可能啊,不可能 "都" 沒效啊,總是會改善一點睡眠品質吧?
p: 沒效啦,睡不到五分鐘.
dr. 那我再給妳增加點劑量好了.
p: 啥咪?! 還要增加劑量? 那些藥我根本都沒吃啊.
dr. 是都沒吃還是都沒效?
p: 都沒吃, 所以都沒效.
dr....(有點啞口無言)那妳是希望我做什麼?
p: 不要開什麼助眠劑安眠藥給我啦, 鎮靜劑我也不敢吃啦. 我的小姨子一看這些藥就說精神科的藥不能吃, 說那都是毒品.
d.: 妳的小姨子也是醫生嗎?
p: 不是啦, 她在給人看風水.
d:....(無言, 很想按LP自殺)那...妳是要我做什麼?
P: 唉唷, 真好笑,你好可愛啊,你是醫生怎麼問我呢? 你要開藥給我讓我好睡覺啊.
d: 我上回就開了啊,但妳不吃我也沒辦法.
p: 我不要吃鎮靜劑安眠藥,精神科的藥我不敢吃. 我的大舅子說吃了頭殼會壞掉.
d: 妳的大舅子也是醫生嗎?
p: 不是啦,沒有你們那麼厲害啦,他是在做水電的.
d: 妳不吃精神科的藥,但我這邊就是精神科啊...
p: 不然你開上次那顆紅色的藥給我好了.
d: 上次哪顆紅色的? 那是什麼藥妳知道嗎?
p: 我不知道啊.
d: 既然不知道,為什麼指定要這顆藥?
p: 因為我上次吃你開的那顆紅色的藥很有效.
d: 妳不是說妳都沒吃?
p: 有吃就有效,沒吃就沒效啊.
d:...(啞口無言,真的很想捏LP自殺)
(然後你得花大約平均一個要 30分鐘,告訴對方吃安眠藥不等於吸毒)
這大概就是做為一個精神科開業醫的每日常態性對話.我常覺得很挫折, 感覺溝通真的好難,偏見與錯覺的力量顯然還是遠遠大於最基本的理性,往往令人無言.
但是這還不算是什麼溝通上的失言困境. 我的信箱裏目前還有兩封過去醫院同事的來信已經放好幾個月了我都還沒回. 一個是希望我幫他看升等論文,一個是希望我幫她改論文的英文摘要. 這些事我常做,但總覺得很痛苦,因為他們既然有求於我,當然就是要我一就一,二就二,把錯誤改正,把不良的東西改善. 但我知道我若真的這麼做,我若真的把他們的文章誠實地改得滿江紅,他們一定會很不爽.
這就好像有人拿著槍頂著你的頭要你說實話,但同時卻又讓你明白,你若膽敢真的說實話,他馬上一槍打死你.
也許你會說,何不學學政客,半真半假似真若假,虎爛過去就算了. 我也常想學這套政客本領,可是,既然只能胡扯虎爛,何不一開始就拒絕這種不可能的任務?
就如若有女性同胞要我猜她幾歲,我通常也是啞口無言,不知道要怎麼給答案. 歲數給大了很傷人,給小了,人家說你嘴巴好甜好會講話,是不是對倫家有意思啊?
難道所謂溝通就只是雞同鴨講毫無理性可言? 或是你永遠只能給出一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真實的謊言"?
跟人講話經常很害怕很尷尬很慌張,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話才能符合對方心意或是至少不要讓對方產生更多誤解,或許我們雖然講的都是中文,但實際上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語言.
如果有人對你說:"來坐喔",你可別真的開門進去坐;他可沒那個意思. 難怪馬龍白蘭度會說在好萊塢如果有人告訴你說:trust me! 他的意思其實是 fuck you!
做為一個不擅溝通的自閉患者,做為一個相信 1等於1,2等於2的怪人,溝通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麥田捕手說得對,最好讓我既聾且啞,省得說一堆我其實真的很不想說的混話.
每次我在溝通上感到極度的痛苦,我就常想起1,想起2等等這些簡單的符號,想起a等於a,想起等號兩端的相同事物,想起一些線條和音符,進而給自己一點自慰,oops...我又說錯了,我是說自我安慰.
陳真
發佈日期: 2011.10.11
發佈時間:
上午 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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