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刎頸之交(不是吻頸哦),在某大百貨公司的某名牌專櫃上班,她那牌子我記不起來,只知道若說出來會嚇死人. 她說都是一些貴婦人來買,一擲千金面不改色.

有一年暑假,從英國回台打工,我跑去找她,她很開心地帶著我參觀這棟全台南最高檔的百貨公司,告訴我許多牌子,可惜我一個也記不住,只記得她指著一個紅色皮包說這東西別看它小小一個,售價大約八萬.

我知道她沒騙我,但仍然很難置信. 我說這樣的皮包連一本書都裝不下,送給我我也不要. 她大概覺得聽了很好笑,轉頭偷偷發出微笑. 在她心目中,我似乎一直是個土包子,儘管她知道我喝過好多年洋墨水.

一邊帶我參觀,一邊發出感嘆說,要是有人能送她這樣一棟百貨公司,她馬上嫁給他. 我說: 要是有人送我這樣一棟百貨公司,我還真不知道要從裏頭拿走什麼東西,因為似乎都不是我需要的.

有一個詞,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創的還是英文真的有這個詞叫technophobia,翻成中文就是科技恐懼症. 恐懼倒不至於,厭惡倒是真的.

一百多年前,郵政系統剛發明時 大家覺得好炫好酷哦,於是有事沒事忙著寫信寄信跑郵局. 怪人梭羅對此覺得很厭惡. 也許你會說,有什麼好厭惡,當下新奇科技過不了多久不也成為令人緬懷的古董,換句話說,時代若要一直往前推,豈不是至少要回到鑽木取火的山頂洞人時代才甘心?

這樣說一點也沒錯,科技本身並不是問題,對於科技的迷信與崇拜才是問題. 1997年我剛出國留學時,花了六千元買了一台非常笨重的打字機,約略相當於伍迪艾倫至今仍在使用的機種. 不管我多麼嚮往古代,當然不會再去用它.

重點不在科技本身,而在於科技神話,賦予科技太多自欺欺人的幻想與虛榮. 好萊塢科技一流,但拍出什麼樣的片呢? 他們拍一部電影足足可以讓高達或荷索拍一萬部或十萬部,但品質高下卻是淵壤之別.

誰是technophobia,誰是technomania,或許外觀上並不是那麼明顯,但其實昭然若揭.就好像大家都升學留學,大家都在求知,但誰是升學主義者誰不是,其實很容易就能聞得出來. 誰以知識為榮,誰厭惡知識,更是像來自兩個不同星球的人種那樣,長得完全不一樣.

一個擅於使用科技的人,很可能是個technophobia,反之亦然,一個科技白癡卻也可能膜拜著科技之神.就如我那位當專櫃小姐的朋友,表面上好像熱愛物質嚮往什麼名牌,事實上卻很復古,大約就像來自18世紀那樣的人物,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非常傳統. 人們往往只是以為自己真的需要那樣一些什麼名牌包包,事實上,當黑夜降臨,當春夏秋冬的某些重要時刻,你就會知道這些酷炫科技離生命說有多遠就有多遠,終究我們都還是得走向海邊,走向浪濤,相聚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