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果為了自己身上的某種無關痛癢的尺寸大小顏色光澤,或甚至只是為了一條必須用高倍顯微鏡才看得見的皺紋而感到苦惱時,那麼,與其說她的苦惱或自信是來自於這些尺寸顏色,倒不如說她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自信可言.
有位 "智者" 喜歡故意穿著破衣上街,以示清高與不凡. 蘇格拉底卻對他說,透過你身上衣服的破洞,我可以窺見你的虛榮.
一個東西,如果你真的無視於它的存在,那麼,不管你是站在它的正面或反面,你都沒感覺. 就比方說我從不為自己的一頭灰白亂髮及破舊衣褲感到羞於見人,當然也不覺得它有何高人一等之處.
英國人很重視穿著端莊適宜,很多餐廳是我就算有錢也進不去的,光是穿著就不合格,甚至就連在自己的學校宿舍裏走動,穿著拖鞋似乎都會影響了市容或驚嚇到他人似的,很不得體.特別是劍橋,權貴子弟多,穿著更講究. 維根斯坦在這樣一種衣冠楚楚的環境下,卻依然不打領帶,穿得像個修水管的工人,遇到下雨天,甚至還直接穿園丁用的雨鞋出門.
維根斯坦的我行我素,在學生裏頭引來許多粉絲爭相效法. 但維根斯坦說,即便是同樣的粗衣,同樣的破洞,但他一眼就能看清誰是穿真的誰是穿假的;有很多人是穿假的,他們之所以不打領帶,之所以穿著邋遢,只是故意,故示與眾不同,故示這個故示那個.
前陣子有個坐擁豪宅的朋友來見我,她說她小孩唸的小學都是雙語學校,很貴. 她批評說,在那學校,就連小朋友自己攜帶去學校吃便當用的湯匙很多都是外國進口,並且互相競爭. 她說,有一天她小孩不悅地告訴她說同學們使用的是 "德國湯匙". 我很驚訝地問她說,小學生怎麼會去注意湯匙從哪進口? 她說因為她家小孩就是使用德國湯匙,所以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聽了真是很 "佩服",原來社會已經進步到這種地步我都不知道,但我同時也很納悶,什麼是德國湯匙? 湯匙就湯匙,誰會去注意它? 再說我在英國住了十年,自認還頗了解歐洲,實在不知道原來連湯匙也有品牌也能如此競爭,以示身價不凡.
別人的小孩我不便批評,所以我只約略問了一句說: 妳覺得讓小孩去在乎這樣一些無聊的事,對小孩是一件好事嗎?她沒有回答.
我常想起我那位擁有億萬家財的朋友,她原本是我的粉絲,後來似乎終於看清我不會有前途的真相. 當她仍然視為我智慧大師,因此極為在乎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時,一直對我之 "安貧樂道" 感到不可思議. 她一直想追求自信與快樂,但她說她的褲子裙子若是在兩萬元以下,亦即不夠名貴,她真的不敢穿出門.
我跟她說,如果妳連這樣都會苦惱,怎麼可能有自信? 自信不需要花錢的,快樂也不是建築在金錢上. 她要我舉例不用錢就能得到的快樂,我說隨便路邊一條狗我都可以跟牠玩上一個下午,狗狗總不會跟我收費吧?
她聽了似乎非常驚訝,不願相信,於是當著我的面打越洋電話去英國說要跟學姐求證我所言是否事實. 記得那次暑假去找她時,就住她家,有一天,我買了一包甘蔗,一邊啃一邊拿著一個塑膠袋裝甘蔗渣,一路走到她家. 她似乎嚇壞了,一直不解地問說我是劍橋高材生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樣一些根本不是問題的問題.
一個東西,例如一根湯匙,當它的確不值得關注時,那它就是不值得關注;不管是重視它或是故意去蔑視它,都很無謂. 至於自信,當然不會建立在這些東西之上.
陳真
發佈日期: 2011.11.20
發佈時間:
下午 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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