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知道講這麼白,是有點赤裸裸,已經不是在「「看電影」」了,
但看大家的留言,不知不覺想到以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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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你會不會太「想當然爾」了?》
2011-11-01香港浸會大學座談會:魏導/美玲/小馬
提問三:
導演您好,我是分兩天的時間看完上下部的電影,看完上部以後,我和我同學有一個問題是:我覺得你會不會太「想當然爾」了?
因為上集最後的結尾是賽德克族開始了他們的血祭,上集所有的日本人,不管對賽德克族的統治也好,侵略也好,我們看到的是:他打了小孩兩個耳光,不喝他遞上來的酒,(賽德克族就)做了一些我們肯定會對日本人做的事。這我們了解,但我不知道外面的人、國外的人會怎麼去看,西方的觀眾會怎麼去看這件事情?我們當然很了解,但是在片子裡面,你所表現出來的,就是那麼一些小的東西。甚至在某些地方,日本人有點可憐,可憐到有點可愛的程度,然後在這樣一部的結尾就是大血祭。
我印象很深的場面是賽德克族的小孩,他拿著竹竿削成的刀直接捅死了一屋子婦幼,這樣一個非常血腥的畫面,(居然)安排小孩做這樣的事情,這是我看完上集的感想。經你今天這樣說,我更覺得你「想當然爾」。
什麼原因呢?因為我們對賽德克族的習慣、風俗、傳統,我幾乎一點都不了解。我可以說台灣的現代文明我比較了解,但對台灣原住民的文化幾乎不了解,甚至連出草是什麼意思,都是我回來去查才知道的。當時你(馬志翔)講完之後,我覺得很帥呀,「砍掉頭以後我們是好朋友」非常帥呀。但是那是因為你和我做了溝通。一個導演拍片子最重要的是跟觀眾溝通,你也沒有那麼多機會和全世界所有的去做這樣的溝通,如果這個東西那麼不順暢,你覺得……
魏導:
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我跟你講,其實我的溝通非常順暢,我的溝通你沒有放到心裡面看——你只看見你不想看見的,你想看的就看;(反之)你選擇不看,不是它沒有呈現,我有呈現,剛剛講的東西在電影裡都有呈現哦!那個文化思維在歌詞裡面,在他們的行為舉止、他們說的話裡面都有呈現。
你講這部電影的問題,我必須驕傲地講:我電影最驕傲的價值就在這裡!
我不要、不想去強調什麼「一個被欺壓到很嚴重的反擊」,今天你們到台灣來,你的東西被偷了,我告訴你「台灣都是賊」,這種心態是對的嗎?
一開始日本發動軍國主義侵略台灣,那真的叫「侵略」,沒有話講的。那個地方我也毫不掩飾地讓你們看見,一個強勢的族群欺壓一個弱勢族群的狀態是怎麼樣的,你看見了那個東西。
可是當一個政權已經統治一個地方三十年,又爆發這個事情,那不叫侵略,叫「文化衝突」——當你的信仰已經被貶抑成你是一個沒有價值的東西——你出生,人家告訴你「你是個笨蛋」;你今天早上起床,被人家罵是笨蛋;你吃個飯被人家罵笨蛋;你晚上睡覺都夢到自己是笨蛋;隔天起床,你會不會真的變笨蛋?懂我的意思嗎?
當你一直被貶抑,貶低到最後,你隔天早上反省是「我真的是笨蛋」還是「我要反擊,我不是笨蛋!」這是兩種思惟。
花崗一郎、花崗二郎也許是被罵「蕃仔」,就覺得我不想當蕃仔,我要當日本人,我不要被叫蕃仔了;另外一批人的想法,就覺得「誰說我們的文化是不美的?誰說我的想法是錯的?」
今天你念書念到大學畢業,依照現在文明價值,你念書念到大學畢業、當博士,你是最優秀的;可是在原住民眼中,那是懶惰的人,沒辦法打獵的男人!沒辦法去追獵動物回來給家裡溫飽,光念書(不做事),學校是訓練懶人的地方……
生存的條件不一樣,生存的要求不一樣,價值不一樣,這就是矛盾跟衝突的來源,這個東西一直累積到一個時間以後會怎樣?所以我在裡面不是要一直去詮釋這個族群受到多少欺負或什麼。
當打架事件發生,是什麼結果?當它一直不和解,接下來是把人給殺了,或對這個部落做一個很大的處罰的時候,對他們這個族群來講,我已經忍到極點了,不能再忍,我的文化已經每天被鄙視到一個程度,我要反擊——當這個反擊的動作一做出來,有什麼結果?滅族。
當我決定要死的時候,我要死到什麼程度?我要死到我最高的價值,我要追求死後的天空,所以要追尋彩虹橋後永遠的獵場。一個人死掉要追求最高的死亡價值,有機會活著的時候,你會卑微地活下去——到一個程度——但是你不會永遠都卑微到極點吧?我知道你很難理解我要說的意思,但我希望你可以去電影院再看一次,現在不是開玩笑的話。
放下你文明的武裝,全部放掉,當你把自己放到那個歷史時空裡面,把你的教育程度、文明、對國際情勢(的看法)、政治立場……全部都拿掉,你回到那個時空去,你的世界只有你的族人,只有外族人,只有你的傳統信仰,你怎麼做決定?
什麼是血腥?什麼是不血腥?再重新思考一遍:一顆炸彈丟下去死一百人,跟一刀砍死一人,哪一種比較「文明」呢?是你選擇看見跟不看見而已。一架飛機飛在天上丟炸彈,炸死的都是男人嗎?女人跟孩子呢?你沒有看見。
「我不血腥,我沒殺他,我只是丟炸彈而已!」文明的價值讓我們必須重新思考很多事情,文明的價值讓你對生命的東西有了新的思考,但是讓你存在的價值不見了:大家都一樣,大家都一種顏色、一種思考,大家都相信一種事情——絕對的對與錯——我們已經在這種世界、這種思考裡面太久了,我們開始不懂得欣賞想法不同的人,(不了解)他們的思惟是什麼,現代文明最大的悲哀在這裡,個人的價值觀已經完全被抹煞掉了。
我舉兩個例子,第一個我舉動物的例子,我今天還在跟記者聊這個問題。今天我們的文化告訴我們,吃狗肉很殘忍,殺狗是殘忍的,那你吃不吃牛呢?吃不吃豬,吃不吃魚?
因為一種族群的強勢文化告訴你——它不吃狗肉吃牛肉——吃狗肉很殘忍,另外一個吃狗肉的民族因為比較弱勢,被侵略以後就慢慢相信他們吃狗肉的傳統是不對的。那今天它如果是強勢文化的話,現在時代改變了:吃牛肉是殘忍的,吃狗肉是正常的,養狗本來就是殺來吃的……你試著回想,如果今天強弱勢的文化改變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說過我的電影不是在詮釋誰是誰非,只是在提供一個思考的空間給大家,重新去判斷一下,我們自己是不是曾經在這種文明的價值裡面很久,才選定靠哪一邊,或者被強迫地改變?
我再舉一個比較大的事情,我先告訴各位我沒有立場問題,也不了解,但我只是好奇:美國被中東攻擊發生911事件,大家都有看見,看人死掉很難過很悲哀對不對?可是(中東)那邊死多少人,為什麼沒有人替那邊的人悲傷難過?為什麼你的信仰跟我不一樣,我就是恐怖份子?你介入那個國家,誰派你來扮演國際警察,誰派你來的?我有賦予你這個權力來干預我嗎?全世界都賦予你這個權力嗎?你們兩個打架,就用你們的方式去排解,我為了我的利益提供你武器去打另一個,扶植你……你在干預人家處理事情的結構!
當然事情演變到最後,已經是無法收拾了,不是管不管的問題。因為這個東西已經介入太久,變成管也不對,不管也不對的狀況了,可是說實在話,你圖的是什麼?不要騙人了,不過是石油嘛,不過是你的經濟利益嘛!你騙誰呢?
「文明帶來更多的貪婪」,我不是要反文明,只是要提供另一個思考:我們是不是先放下我們那種(價值觀)?你說我「理所當然」,我一點都不覺得,我覺得你的文明才「理所當然」,一切的「理所當然」好像看起來是合理的,可是你現在看不是合理的。
全世界哪一段歷史不血腥,你告訴我,全世界哪一段歷史婦人跟孩子不是先死的?你告訴我,哪一場戰爭,婦人跟孩子不是先犧牲?
你再去回想,看清整起事件的來源、每件事件的背後,你會發現戰爭有多殘忍。我們電影裡面呈現真相給你看,(希望觀眾)去思考反省,看見仇恨的原點在哪裡,不是再製造另一個仇恨給你們看見——你們沒有看見的東西不代表不存在,是你選擇不看見!
我只是提供大家一個角度重新再思考:如果是你,你該怎麼辦?你是部落的菁英,所有的族人期待你幫忙改變什麼,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不想再過懦弱被人瞧不起的生活,可是你是一個頭目,面對的是一個你抵擋不了的外來族群,你無法去抵抗它。外面給你壓力,裡面也給你壓力,你是頭目,是菁英份子,是一郎二郎那種知識份子,你怎麼辦?
族人對你的期待那麼大,你無法幫他們忙,因為外力太大,這時你怎麼處理?特別是每一個孩子的臉上都乾乾淨淨的,沒有「人」——他們信仰該有——的圖騰,將來有一天他們進不不了彩虹橋,上不了天堂的!
我說你要把你的文明價值觀拿掉哦,在從前那個年代,一百多年前的人,他們相信的事情就是絕對相信,不是像我們現在,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都是勸人為善,沒什麼好爭的。在那個年代不一樣——我的信仰是真的——他們只相信「我的信仰是真的」,你不能說「為什麼要上彩虹(橋)?為什麼一定要這樣?」他相信啊!你不能抹煞一個人相信的事情啊。
文明的壓榨是抹煞一個人信仰的價值,這是我們要提供的一個想法,這不是辯論,只是要提供大家一個重新思考的點,也在為自己的電影辯護一下這樣。
主持人:
霧社事件那個歷史我們知道是有的,(電影)應該是很忠實的歷史,在電影裡看到你們的少數民族跟日本人的衝突。
我們當然看到理蕃——日本人高壓統治——之後,高山族人他們根本就不能做以前傳承下來的工作,包括他們自己的文化等等,只是為日本人服務。女的就是要做像漢族講的女傭,做日本人的傭人,男的就要為日本人弄木材。
這些工作在當時如果是一個時代的改變,你怎麼去看?一定要回到他們族人的根源,從事打獵等工作?還是認為經過日本人的洗禮之後,按照日本人的要求,也許看起來比較文明一些,起碼不必再上山打野獸?
就好像我們從一個社會到另外一個社會,(要)向前進的時候,是不是都有一些生活的改變——包括你的習慣、傳統——這些改變是必須的?還是我們覺得它不應該改變?
還是它應該改變?因為社會總是要往前面(走),不管是殖民社會,還是……很簡單,像我們香港一樣:英國人來了,我們整個小漁村都改變了,它慢慢走向文明,這個我們怎麼去衡量?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這個問題。
你們在拍這部電影的時候,你的Idea是怎麼去看這一段?在他們族人起來要反抗、打死日本人之前,你們怎麼去看這段也許是文明的改變、也許是歷史的證成、也許是殖民的必須?這是我自己的疑問,我拿香港做例子,因為你總是要改變的嘛!不管那時候改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都要改變,那個時候導演你是怎麼看這個變遷?
魏導:
其實我也不懂這個東西應該怎麼去(看待)怎樣才是對的、怎樣才是錯的……我們的電影就是不懂得去判斷這件事情。
這部電影沒有告訴你答案,我們只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不同族群的價值觀是什麼,當一個信仰傳統的思惟被壓抑了三十年之後,它是不是已經完全改變了,還是想法還在,行為模式改變?這是想給觀眾去做一個假設:從這部電影裡你反省到什麼?當一個時代,一個命運到達一個關鍵點的時候,你要做一個決定,但這個決定你做也錯不做也錯的時候,你到底該不該做?
改變是錯的,不改變也是錯的,那……改不改?大家要想這個問題哦,看完這部電影後,你在思考什麼?我倒想知道這件事情。
看完電影後我相信很多人在思考這個事情——這是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可以拿出來討論的,相信很多人回家以後在想這個問題。不是改不改變的問題,而是這部電影看完以後,我想了解你們回家在想什麼,這個東西是我想知道的答案,也是我們這部電影丟出去的解釋方式。
在電影裡面我們給你那麼多的訊息,很多現象的解讀、我們的立場、不同的角度、這個族群面對死亡的態度,還有化解仇恨的想法,每個族群在面對問題的關鍵點上,他們矛盾的心情是什麼,他們必須要做什麼決定,產生的後果是什麼……給大家直接跳到歷史的核心去看。
我們希望把觀眾直接帶到這個歷史的發生地——如果你是他,你該怎麼做?這是我們要給觀眾的訊息,大概是這樣。
我的電影裡面判斷不了對跟錯,這個東西我沒辦法。但你們想像一下,「做也錯不做也錯」這種事是不是每天都在我們的生命裡發生?只是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族群的問題,也不是面對生命的死亡與生存的問題,但是每天都在發生……哇,好像在討論哲學!(觀眾笑)「讓我們慢慢回到生命的課題」。
《賽德克巴萊與北美原住民電影座談會》
2010-11-5 中山大學
魏導:
我不希望在一個歷史世件裡,被詮釋出來的就(只)是「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這種東西是站在一個現代人的角度在看從前,並沒有從當時的角度去看當時的社會結構,還有一些人文環境。
一開始我們就在思考這個東西,怎麼能夠讓日本人不是「壞人」,怎麼能夠讓原住民不是單純被拱到最高的那種神話式英雄,怎麼把人性的東西放到裡面——是有正有反,正概括了反這種東西在裡面。
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決定從「信仰」的角度做切入。為什麼從信仰的角度來看呢?因為你想想:從信仰的角度去看人,沒有對跟錯,只有信仰不一樣,沒有人種的問題;只是你信仰了什麼,我信仰了什麼。兩個信仰不同的人在同一個地方發生爭執的時候,那是很可怕的:你為了你的信仰而戰,我為了我的信仰而戰,只是這樣子的一個歷史。
看待歷史這一塊,我常常說:「歷史是怎麼發生的?就是對的人做出錯的決定,錯的人做對的決定。」所以產生反差很大,產生英雄跟歷史的價值。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那時候重新詮釋,我覺得莫那魯道以一個霧社世件的領導人,就他的性格來講,他應該不是一個「聖人」,而是一個「英雄」——英雄絕對是個人格瑕疵者,要不然扮演不了英雄的角色。
為什麼他有人格上的瑕疵?至少這個人他一定有某一種層面的(缺陷),像我們到部落去做訪談也是哦,其他部落都覺得這個人是黑道流氓,自己部落就覺得這是我們的英雄,這是一個很正常的角度。我們看地方上都是這樣,鄉鎮的鎮長都是為自己講話的,這個鎮長就是為我們去謀福利的人,對別人來講就是「你們要給我……(需索無度)」別的鄉鎮對這個鄉就覺得「你們是流氓。」大概是這樣。
umber
發佈日期: 2012.01.09
發佈時間:
下午 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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