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政治不是好人好事比賽,不需要多麼美好的人,更無須什麼聖君賢相,就跟作生意一樣,它只需要一種做生意或生意競爭時最基本的正直與誠信.
我們常描述某種東西比方說某種水果或某種遊戲,並不是我們對這東西感興趣,而只是拿它做為例子來說明一種十分柔弱微妙卻又宛如數學邏輯般剛硬無比的原理.
算數例題裏常有香蕉蘋果一斤幾元的問題,並不是我們對香蕉蘋果的價格感興趣,而是對有關價格的區別與演算感到困惑.
西方諺語裏好像有句話說: 並不是會發亮的都是黃金. 表面上的相似性往往微不足道. 哲學無非講個微妙二字,文學亦然,音樂亦如是. 音樂家能辨識音符音質的細微差異,並且對這差異有著強烈熱情,從中創造動人樂章. 兩種演奏,在你聽起來好像沒啥差別,在他聽起來卻很可能讓他痛不欲生.
除了我自己仔細經手的伊拉克淪陷記實與若雪家書這兩本小冊子之外,我幾乎不敢看任何印出我的文字的刊物,因為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醜爆了! 而且很害怕看到印刷錯誤,哪怕只是一個標點符號,簡直都能要我的命. 忘了是誰說的了,藝術家思想家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只怕印刷錯誤.
微妙很重要,沒有微妙,生命也就不成個樣了. 這台電腦跟那台電腦既然是同廠牌,或許沒啥差別,但這個人和那個人,這片海和那片海,這片葉子和那片葉子卻完全不一樣.
哲學上有句老掉牙的話說: "你無法把腳伸進同樣的河水兩次." 因為時空變幻莫測,一切隨時在改變. 哲學如此,文學亦然,藉著時空不尋常的拉長縮短,放大扭曲,尋常之事變得不尋常,這個跟那個變得不一樣,微妙誕生了,於是你將看見你原本看不見的東西,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所謂俗不可耐,世上最難忍耐的大概就是一個俗字了,庸俗的俗,分不清美醜似的,彷彿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根據一種極度粗糙的公式尺寸或量化標準,於是明明醜到爆也能看成美麗極品,明明是大爛片,明明是放屁一般的噪音,他也能聞之起舞,感動涕零.
以下純粹是劫後餘生的牢騷,可以不用看.
這回跟團去桂林玩,就跟上回跟團去印度一樣,在團裏我們幾乎都變成啞巴了,跟台灣人相處真的不是普通的痛苦,我數了一數,每天至少得聽上五百次的 "好帥哦" "好美哦" "恐龍哦" "好胖好好笑哦","長得好像誰誰誰哪個明星哦".
幾乎不管去到哪或遇到什麼人就是一直打量對方的身材五官,然後不斷發出 "好帥哦" "好美哦" "恐龍哦" "好胖好好笑哦","長得好像誰誰誰哪個明星哦". 這是年輕人的品味,除此之外就是大人們不斷誇富比成就. 至於不管去到哪都能製造巨量噪音那就更不用說了,就連到了簡直美如仙境寂靜無聲的水上雲端也能唱起 "愛拼才會贏" 的卡拉ok,尖叫不斷.
我們平常生活就像山頂洞人似地盡量躲起來,害怕看到人,特別是害怕看到台灣人,但跟團就沒地方躲了,只好冒充啞巴,並且得努力唸心經,盡一切可能忍耐巨量噪音,以及忍耐每天至少要大放送五百次的 "好帥哦" "好美哦" "恐龍哦" "好胖好好笑哦","長得好像誰誰誰哪個明星哦".
平常開開低級玩笑無所謂,但既然來旅遊總該有點水平,而不是每天像花癡一樣一直喊著 "好帥哦" "好美哦" "恐龍哦" "好胖好好笑哦","長得好像誰誰誰哪個明星哦",或是一直吵著要吃餅乾要打電動要坐碰碰車要採購什麼時尚精品.
我有時真的有點懷疑台灣新一代的大學生高中生是不是智能有問題,我像他們這年紀都已經在鎮暴部對的重兵環伺下站上演講台對黨外群眾演講了,而他們卻好像還吸著奶嘴.
儘管有錢人去過無數國家,但他們其實去多少國家都一樣,永遠就是用一套台式標準台式眼光在看世界,比方說去到震撼人心的億萬年鐘乳石洞裏,他們也是一樣只關心著導覽小姐或先生是不是 "好帥哦" "好美哦" "恐龍哦" "好胖好好笑哦","長得好像誰誰誰哪個明星哦".
說起來,我也是住在洞裏的生物,盡量迴避人類.偶而出洞來跟人類相處,總覺得有口難言痛苦不堪,一種品味就是一種星球,我們雖然都住在地球上,但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生物.
旅途中,中國導遊說: 你們台灣有一部片叫什麼 "那些年" 的大賣座喔,那幾個整天一直喊著 "好帥哦" "好美哦" "恐龍哦" "好胖好好笑哦","長得好像誰誰誰哪個明星哦" 的年輕團員馬上大聲歡呼說: "耶!!!! 那是我們台灣的偶像!!!! 男主角好帥喔~~~~".
所謂真善美,對我來說不過就是濃縮成一個美字. 美幾乎就是我們存在世上賴以為生的一個最重要單字了.但很顯然,你覺得美的,我覺得醜到爆,醜到流汁,相反地,我覺得美的,在你眼裏恐怕也無法恭維.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遠近,不是學歷不是階級不是任何外在社會屬性,而是在於這個美字,許多時候,有關美的品味相距之遙遠,簡直就像兩顆相距十億八千萬光年的不同星球.
陳真
發佈日期: 2012.02.05
發佈時間:
上午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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