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到底有沒有大學? 我沒見過,倒是看到很多分級制超大型補習班,分成成人青少年與兒童各個等級. 與其說高等教育,不如說高等補習班,各個等級講授內容有異,但補習班性格倒是非常一致.

你實在看不出來這家補習班跟那家補習班除了考試成績或某種業績有點落差之外,兩者究竟有何不同? 補習班開得再大間再有名,也還是補習班.回想起來,當年的中小學似乎倒還比較像所 "大學".

人之大,不在於體積大權勢大或屁股大,也不在於地位高存款多房子大或胸部很大,而在於獨立人格大不大. 人如此,大學亦然. 大學之大不在於可見面積體績或業績之大或高低起伏(又不是開公司賣股票),而是在於其獨立性. 獨立於什麼? 獨立於權勢利害立場市場等等之外,自由徜徉百花齊放,唯真理美醜是問.簡單說吧,就是靈魂.

可是這年頭,人已經聰明到不再相信靈魂這回事了. 跟各位一樣,我也沒見靈魂,就好像我也沒看過神明,我不知道靈魂應該長什麼樣,但我知道什麼是 "沒有靈魂". 正如我不知道什麼是偉大音樂該有的條件,但我輕易就能知道哪些是噪音,比方說我不需仔細聆聽也能知道放屁聲不算音樂.

"靈魂說" 或許陳義過高,但你其實不管用多低的標準來衡量台灣的所謂 "大學",你都很難說它究竟大在哪裡?

大學,生了沒? 應該生了,可惜先天不良後天失調,早已夭折,在猥瑣的庸潮俗浪中滅頂.

形上之物很難言說--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話. 但很難言說或不可言說並不表示它不存在,更不表示它不重要. 就比方說感情雖然看不見,但有它沒它不但差很多,而且有它沒它構成一大一小兩種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十幾二十年前,陳永興出來競選立委,醫學會裏有人蘊釀提案支持, 但我挺身反對. 人們很納悶,陳永興不是你向來非常推崇的老朋友嗎? 為何要反對? 但即便是我的家人我也一樣反對. 因為醫學既然是一種專業,總該有點獨立性,不該為任何特定立場或黨派服務,更不該粗暴地以所謂團體名義強迫大家為特定政黨或政治人物背書,畢竟當時已非白色恐怖時代,不該矮化應有的專業格調.

比方說,今天即便是義守大學的創辦人林義守出來競選公職,義守大學也不該自我矮化去為他搖旗吶喊,因為這是一所大學,不是一家公司,更不是一所補習班.

大學之大,不但在於其獨立性,亦在於其多元,就像一座花園,教育的目的並不是教你應該怎麼長或應該長出特定什麼姿勢或朝什麼方向長才是正確方向,根本沒有這回事,大學所能做的就只是盡量提供充足的陽光水源與空氣,讓萬物自由成長.

在一所花園裏,我們不會特別去 "恭賀" 哪一棵植物長得多高多大或賣了多少錢,花園裏從來都沒有這樣一些莫名其妙的美學標準,除非這不是一所花園,而是一家花品店,把花刻意打扮得像什麼庸脂俗粉似地,以世俗標準獨尊特定模樣謂之名花典範.

在花園裏,薔薇有薔薇的模樣, 玫瑰有玫瑰的顏色,她們在高大的大王椰子樹下絲毫無須感到慚愧,應該也不用羨慕或對人家表示恭賀吧? 看到落葉飄零或落花殘紅也不必覺得自己比他們行. 矮矮的一株草,靈魂一樣能參天,大王椰子體積再大身高再高也不表示他特別 "大",畢竟此大非彼大.

我看過世界上許多大學,雖不滿意但能接受,至少也算是一所大學,但反觀我們的所謂 "大學" 卻往往窩囊得像個補習班似的,比方說經常四處大紅布條高高掛,自己對自己 "狂賀" 說自己要進入什麼百大千大,或是得了什麼獎,獲得什麼了不起的評鑑等等,俗不可耐到極點. 我真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把教育當成什麼?

最近在成功補習班,喔no,我是說成功大學啦,更是看到一個大概是史上最離譜的 "恭賀" 布條,從整個文學院大樓垂掛下來,非常壯觀,上面寫著 "恭賀本校外文系校友龍應台榮任文建會主委","恭賀本校中文系校友陳以真榮任青輔會主委",署名則是 "成大文學院全體師生恭賀".

自己窩囊還不夠,竟然把別人也給 "全體" 進去了,這麼窩囊的事你能忍嗎? 若是我,會不計一切代價請校方把紅布條撤下並公開道歉. 這就好像劍橋如果也貼上這樣一個紅布條寫著 "恭賀本校校友布萊爾榮任英國首相,劍橋全體師生賀",我看大概不用幾秒鐘就會被人扯下來.

不過是當官嘛,有啥好賀? 就算得諾貝爾獎也不用賀.劍橋有個小小的實驗室,聽說曾經在裏頭產生26個諾貝爾獎得主,也從沒見過什麼狂賀布條. 每年諾貝爾獎頒獎,若有人得獎,校方或系所也都表現得好像根本沒這回事似的,畢竟這裏是大學,不是公司,更不是開補習班.

對待諾貝爾獎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什麼當官了. 誰當官干我屁事? 干一所大學屁事? 我們沒幹譙這些當官的就已經夠客氣了還恭個屁賀.

再說,很多當官的來自台大,若要如此賀法,台大豈不是要四處掛滿狂賀恭賀布條?

也許你會說掛個布條不過小事一樁,但此事其實事關重大,一點也不小,它反映了一種水平,一種精神,一種格調.

學校窩囊沒關係,但師生們如果心裏還有那麼一點骨氣,對知識或真理是非美醜還有那麼一絲熱情,就該想一想大學之大大在哪,至少自己得先大起來,而不是把大學 "補習班化" 當成理所當然,那樣的一種不良教育,只會把人越教越小越窩囊越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