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每次看完診,我都很想馬上逃到各式各樣的夢裏頭,逃到哲學,逃到海邊,逃到各種美妙仙境,逃到我的 "書" 裏頭,吸取專門屬於我的生命的特殊氧氣.

各位如果光看底下這些 "稀鬆平常" 的臨床對話看兩行就覺得頭痛頭暈盜汗胸痛,那麼,把這樣隨手拈來的的辛苦告白再乘以一百或一百的平方,各位或許多少就能知道一個精神科開業醫整天憋尿餓著肚子經常連一口水也沒喝就這樣撐一整天直到月黑風高才回家有多辛苦了.

但辛苦不是問題,重點是辛苦的意義有多少,而意義恰恰是來自於什麼樣的鳥就該唱什麼樣的歌;什麼樣的生物就該幹什麼樣的活. 鳥叫蟲鳴呢呢喃喃的很好聽,這我們不否認,但那畢竟不是獅子的叫聲;雞鴨看到飼料精神就來了,但那畢竟也不是其它物種的菜.

這兩天常想起電影雨果那個有關機器人的寓言,每一個 "壞掉" 的 "機器" 最後都修好了,大家終於找到各自屬於自己的最佳位置,找到一條 "回家的路",但電影畢竟就是電影,快樂結局只會發生在夢裏頭,而現實裏,流浪兒恐怕永遠是流浪兒,即便他懷有多少感人的夢想或多麼善良的心地多麼傑出的才華也一樣,下場不外是犯罪坐牢鬼混或滿身病痛地在底層世界討生活.

至於夢,自己偷偷幻想一下無所謂,但最好連說也別說不出口,免得笑掉人家的大牙. 世面上那些什麼堅持夢想最後就會成功的傻話,全是自欺欺人的騙局,各位肯定聰明得不會上當.這其實也就是各位偉大的地方,當戲散場,當電影演完了,現實感馬上就來了,比散場燈亮起的速度還快,然後帶著兩滴清淚毫髮無傷地回家睡覺,而不會傻到跟著主角一起消失在黑暗的螢幕裏.

這部快樂結局的電影在我看來卻十足是個悲劇,那些 "壞掉的機器" 或者說擺錯位置的機器,如果他們能夠忘掉心裏那個夢,忘掉自己是誰,大概也就不會有任何痛苦了. 簡單說就是想不開,老想著一個千年舊夢做什麼呢? 更何必管自己是誰?

這說起來很容易,做起來其實更容易,除了那些真的想 "想開" 但卻真的 "想不開" 的人之外;他就是沒法忘掉自己,沒法遺忘那個夢.

那其實不能說是一個夢,因為你清清楚楚意識到它的存在;你需要的只是足夠的時間和工具去把它描繪完成,就好像莫札特說他不是在作曲,而只是把腦海裏的曲譜逐一寫下.

維根斯坦說得很對,"當你懂得某些東西時,你很難假裝不懂",這其實也等於說,當你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身世時,你很難再扮演另一種角色.

有人說,才華是做其所能,而天才卻是做其所必須. 你能做到的事,你不一定要去做,如果環境不允許,就改做點別的也一樣,但如果有個東西是一種大寫的 MUST,是一種你根本無法抗拒不去做的基因傾向,那麼悲劇就來了.

當各位正迎向光明燦爛的前景時,我已經在為落幕做準備了,在據說來日不多的一點餘生裏,我還是希望能寫一本好書,但就如維根斯坦所說,那樣的時光或許早已流逝.

但儘管時不我予,我依然逃不出那個夢境,不是不願逃,而是根本做不到. 我越是努力逃,就彷彿捲入得越深. 如今,我唯一的寄望是:上帝創造萬物,祂既然以這樣的方式創造了我,但願祂能紀念這一切儘管微不足道的個人悲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