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

雖然有人說我的哲學傾向與著作是 ahistorical,去歷史或非歷史的,完全沒有任何歷史成份,甚至排斥概念間的歷史連結,對此我不否認,但這絲毫不意味著我缺乏歷史感. 恰好相反,我的歷史感敏銳得異於常人,凡是與時間有關的東西我常能敏感察覺. 在一般人眼裏沒什麼重要性的日常廢紙廢物,我總能迅速穿越時空,"看見" 它未來應有的模樣與價值.

不管你喜不喜歡,時間就是如此這般. 人事滄桑只是一種偶然,唯有時間必然;時間的洪流把所有乍看不相干的萬事萬物全推到一塊.

有一天,我走在西班牙地中海濱一個古羅馬競技場上,像個夢,多少人與野獸曾在此廝殺,而這千年舊夢不光是別人的,同時也是我的;在時間的永恆國度裏,我們全成為它的子民. 這千年之夢若不是我的,難道我飄脫在時間之外化身為神或成為一縷游魂?

小學三年級時,台南永福國小因為某位老師是業餘的考古學家,曾促成舉辦一次古文物展;記得看到一把三千年前戰國時代的匕首,十分震撼,三千年的時光竟倏忽來到眼前;三千年前這把短劍的主人,能不能想像三千年後他的劍竟如此感動一個小孩?

我很喜歡梭羅,覺得自己跟他性格很像,除了一點之外,那就是我不是宅男;我要是有錢有時間能往外跑,我就一點也不會想窩在室內,更不會想枯坐與人交談現實;能走多遠我就走多遠.哪天我要能飛,便直飛星際,把地球拋諸腦後.

出門或飛上天幹啥呢? 沿著前人足跡或追著自己的想像或幻想,看看跟 "這樣" 不一樣的 "那樣",試試沒有地心引力的世界,聽聽同一個大寫的故事用如何不同的方式訴說.

世界是無法理解的,因為它根本沒有東西需要被理解,直到時間的畫筆在它身上寫下各種故事. 或者套用 "小王子" 的話來說,直到你來把它 "馴化" 成為 "你的" 歷史, "你的" 世界,你的點點點....否則世界根本空無一物.

現在路過台南醫院都挺熱鬧,一堆攤販與各種街頭演出,吃吃喝喝吵吵鬧鬧. 但你知道嗎? 二十幾年前,有個餓成皮包骨的窮學生幾次深夜來到這裏賣血,一西西五塊錢. 那時的夜,靜得可悲.

旗津是什麼? 不過是個髒亂海灘,但同樣是二十幾年前,那個幾乎從不去上課的學生,每到黃昏,老是像座銅像一樣孤獨坐在海邊,直到月黑風高.

台南安平現在變成一到假日便水瀉不通的吃喝聖地,但更早的三四十年前,有個有家歸不得的熱情少年,經常就睡在至今依然還在的那片墓地裏,夜裏看著星星,胸中總有無數感動. 當時那附近常有許多羊,想不到三十幾年後的今天羊群還在,只是較為稀疏.

至於台北中山北路那個馬偕醫院呢,不過就是一家滿口仁義道德的醫院,但在我眼裏,它卻十分特別,波波和她的小孩就是在這裏被環保局的壞人抓走的. 牠的家和客廳,如今已經不見蹤影,但我每次經過醫院大門口,仍然會想起波波,想像波波的家如果還在,應該是在哪個位置.

上個月站樁,依例搭早上六點半的統聯北上,買了幾塊電影DVD,然後去了一趟台大圖書館,之後沒事便特地跑來馬偕醫院,不是要來找同事,而只是想再看看那個曾經屬於波波的角落.

齊克果說得對,"生命一直往前走,但它的意義卻只能回首時光往後去理解." ;時間讓乾枯的事實變成各種故事. 有些人確實不是依靠世俗糧食過活,而是活在故事裏,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 不信,我把你帶到窗邊,即便只是窗外一點似有若無的微風拂過,我都能告訴你這風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