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有些東西你只要 ""知道"" (knowing)就夠了,你無須 ""感覺""(feeling),就如我若要演算一加一等於多少,只須懂得演算方法,我便能知道一加一答案為二,我就算對此毫無感覺,頂多也只是我沒辦法成為一個哲學家而已,但我照樣能掌握算數這門學問.

但有些東西光是知道還不夠,你還得有所感覺;因為你不可能 ""無所感覺地知道""(knowing without feeling). 比方說你能知道一個人的各種資料,但你不可能認識一個人卻不需要對他有感覺;比方說戰爭,你能知道戰爭的一切細節,但你不可能了解戰爭,除非你對它有感覺;這就好像一個人不可能關起門來研究愛情,他不可能光是 ""知道"" 愛卻沒有愛的 ""感覺"".

宗教也一樣,我把聖經背得滾瓜爛熟了也沒用,永遠都不會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基督徒,除非我對基督的教義有感覺.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至少是我)不會輕易跟人談論或討論某些東西的原因,因為那些東西沒什麼好談的;除非你對它有感覺,否則談起來只是吃人豆腐. 我寧願對著牆壁對著電腦自言自語,也不會想跟一個對它沒感覺的人談論那些需要感覺的東西.

反過來說其實也一樣,今天你要是真的在乎你想討論的那些東西,那你絕不可能會是那樣一種程度. 比方說,一個人如果姿態高到可以扯上道德腔,指正一道微積分演算,那他表現出來的數學能力卻連加減乘除好像都很陌生很外行,那我們會懷疑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不是智能有問題.

或者比方說,有人很迷影歌星,那他自然就會知道明星們的各種個人資料與八卦細節,甚至連對方一天上幾次廁所都知道;但我回台灣之前,確實不知道誰是周杰倫,蔡依林這三個字更是連聽都沒聽過,至於林志玲也只是耳聞,究竟何方人士或幹些什麼行業則一無所知.

不知道明星,這沒什麼. 這只意味著我根本不關心也不想知道這些人. 重點是: 我不會明明一無所知而且興趣缺缺,卻以為自己是個明星八卦專家,因為我們的理性再怎麼低基本上還是可以意識到理性自身的狀況.

比方說我不會開飛機,也沒什麼興趣學,這沒什麼,但我不至於愚蠢到以為自己是個開飛機高手,甚至進而以高姿態想指導一個開飛機開了幾十年的機長應該怎麼開.

我不太相信人的理性會低劣到連這樣的 insight都沒有,很顯然這不光是理性出了問題,同時更是品性上的問題. 簡單說就是虛榮,對一種自己其實所知無幾而且缺乏感情的東西,卻硬要自欺欺人擺出一種專家姿態,好像自己很懂很內行似的.

一個人,你光是看他寫幾個字大約就能看出此人端倪. 比方說,你只要看一個人寫字講話硬是要吊書袋,或是一個簡單到爆的意思,他卻故意要講得好像很有學問很艱澀,那麼,毫無疑問,這個人的理性與品性大概都令人難以恭維.

理性程度高者,總是能想辦法把一個艱難的概念用較為簡單且盡量不扭曲的方式說出;但理性程度低者卻恰恰相反,一個明明是簡單到爆毫無任何表達難度的東西,他卻總是故意要用一些彆彆扭扭的概念或造句來把它講得好像很難很專業,以便讓旁人看了佩服.

這樣一種造作,在一個缺乏鑑賞能力的社會例如台灣,的確都能奏效,但言行操弄上的奏效,卻絲毫無助於理性與感性之不足或理性與品性上低劣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