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去英國第二年的聖誕節,學姐有事返台,我一個人在英國. 那年耶誕夜前夕,有九個韓國女學生說想要來我宿舍煮飯慶祝. 我只須負責吃就行,伙食一切由她們料理.
我那時仍然勉強還算是個 "人",還沒完全退化成野生動物,所以還不太會怕人,自然就一口答應. 記得那一晚,九女一男共處一室,她們一邊吃喝作樂一邊好奇地輪流問我好多問題.
因為素昧平生,那些問題其實離我個人很遠很不搭調,但我總不能不近人情拒答,但又不想做長篇告白,所以就實問虛答,幾乎每個問題我都用 "死" 來搪塞,不管她們問什麼,我都笑笑地說我沒想那麼多,反正我就要死了.
如果真的要死了,怎麼還笑? 她們聽得一頭霧水,後來乾脆直接問我得了什麼病. 我說我身體方面沒啥問題,我只是感覺我快死了. 後來其中有幾個女生還陸續寫信來 "關心" 我的 "病情",但我因為忙就沒再回信了.
我並非要故做神祕狀,而只是當下覺得很難堪,因為我很不習慣跟別人談論自己. 當我說 "我快要死了",我只是想表達一種我的靈魂出賣給魔鬼換取知識的沮喪與挫折感. 我不相信有多少人能輕易理解這樣一種痛苦;我清楚地知道過去那個 "我" 正慢慢死去.
在另一個意義上,做為一個人,我彷彿即將死去,遁入洞穴化為野生動物的原形.
這些話語或感覺是沒辦法跟一群初識者談的,就算是熟識,這種話說起來世上也不會有幾個人相信. 人們只會以為你跟他們一樣,追逐著一些事實上你絲毫不感興趣而且甚至感到厭惡的東西.
這些異國友人,大夥在另一個異國它鄉萍水相逢,她們的友善誠懇,自然我就應該給她們一個較為接近真實的回答,即便這個回答恐怕只是招來更多的誤解,但對我來說,總比給對方一些社交性的回答要誠懇一些. 但我不會因為對方誤解了我這些令人一頭霧水 "快死了" 的回答而感到無奈,畢竟誰能理解那樣一些禪語般的怪話?
偶爾會想起這九個來英國唸短期英文學校的韓國女生,她們或許至今仍會想起那一個耶誕夜,有個來自台灣的怪人究竟死了沒?
我的感覺是我本來像顆生雞蛋,很快地魔鬼就把我煎成一顆荷包蛋,這縱然不算死了,但應該也變不回一顆單純的生雞蛋了.
在我準備出國留學前夕,記得學姊寫了封信給林義雄. 如果我沒記錯,信裏引用了歌德在 "浮士德" 裏的一段話來描述我們即將出發的悲劇旅程,十幾年來我常在心裏覆頌著歌德這些話,感覺就像對我或我們的一種預言,一種宿命. 歌德的話翻成英文是這麼寫的:
“I have, alas! Philosophy,
Medicine, Jurisprudence too,
And to my cost Theology,
With ardent labor, studied through.
And here I stand, with all my lore,
Poor fool, no wiser than before.”
―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我向來不懂翻譯,更不敢翻譯如此神聖的作品,但中國人民大學網站有一段中文翻譯,如下.翻得極爛(我應該可以翻得比這好一些),但仍可供各位參考. 曾經跟魔鬼打過交道的,或許都該在那同樣憂鬱的夜裏,放聲一哭.
--浮士德--
一個有高高拱頂的、狹窄的哥德式房間。
浮士德不安地坐在書桌旁的扶手椅裏。
浮士德:唉!我現在已對哲學,
法律還有醫學,
而且,可惜,還有神學,
都進行過刻苦的攻讀。
可我還是那麽愚蠢可憐,
一點也不比從前聰明!
稱爲碩士,甚至稱爲博士,
大約有十來年光景,
我牽著學生們的鼻子,
上下穿越,縱橫馳騁,
我明白,其實我們無知得很!
這簡直讓我心中如焚。
雖然我勝過一切浮華之士,
博士、碩士、文書和教士;
我不被疑慮與疑惑擊潰,
也不怕地獄與魔鬼——
但因此一切歡愉離我遠去,
我並不以真知灼見自欺,
也不自稱我能有所教正,
讓人類進步,改過自新。
我既無財産又無金錢,
也沒有塵世的榮耀威嚴;
狗也不願如此偷生!
因此我向魔術獻身,
以通過精靈的魔力,
讓我獲取某種秘密;
我不需要再出酸汗,
把不知之事向人胡談;
讓我知道,這世界的內核
由什麼將其連結組合,
讓我看清一切活力和種子,
而不再求諸語言文字。
啊,溫柔的月光,我多麼希望,
你最後一次見我痛苦悲傷,
多少次我坐在這書案前
深夜不眠,等待你的出現:
憂鬱的朋友,你終於光臨,
在這些書籍和紙張間停留!
陳真
發佈日期: 2012.04.12
發佈時間:
上午 2:40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