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在奧地利莫札特寫唐喬凡尼的住處,看到牆上掛著一張很小很小僅有幾行字的當年剪報,莫札特大概是窮昏頭了,在報上登廣告說他們家有湯匙叉子要賣,還寫說歡迎各方紳士淑女洽詢.

當我在那屋子裏看到莫札特安魂曲裏頭我最愛的之一 ""天怒之日"" (Dies irae) 曲譜時,胸中震撼無與倫比,可惜那地方禁止拍照. 要不是我理性克制能力十分強大,別說拍照,恐怕早對著這曲譜親嘴了.

可是,很多遊客假裝看不懂德文或英文告示,照拍不誤. 我太老實,還跑去問現場工作人員能不能拍照,他自然給了我一個 no 的回答,而且反而引起他的戒心,對我加強監視.

幾年來,老想起這個曲譜,希望有一天能舊地重遊,我將運用高超偷拍技巧一定要給它拍下來才能了我心願.

天怒之日的曲譜之外,我對那個賣湯匙的廣告印象最深. 沒湯匙無所謂,喝湯直接拿起碗來更方便.一個人真的窮了時,別說湯匙,就連身上的血都能議價.

台灣的讀書人裏頭,比賽別的我不一定行,但若要比窮就絕無對手了. 光是在大學時期就能進出當鋪不下兩百次的人,這島上恐怕不多.要是有人有心要找舊報紙,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我當年大一大二時窮到異想天開在報上刊登的賣腎廣告.

結果腎沒賣出,卻收到一位律師寫信來說警告說販賣器官違法. 同時還收到兩個楠梓加工出口區的女工寫信來鼓勵,還騎機車載我去吃了一頓稍微像樣的晚餐.

雖然這幾年來滿腦子都是錢,最近連做夢都會出現好多有關外幣投資買賣的數學精算,可惜空有一身理論而無實踐機會. 窮真是很可悲的一件事,連蠅頭小利都得力爭到底. 任憑你多大的才華,即便是莫札特,照樣得為五斗米折腰. 別說五斗,當饑餓來時,五粒米我就能把腰自動給折了.

現在當然一點也稱不上窮了,只是仍然還是得拿似乎已快走到盡頭的生命去換取銀行帳簿上那幾個簡單數字;數字來得很快,去得更快,一下就沒了. 遇到天災人禍,更是迅速歸零. 似乎就跟我的書一樣,寫得很快,超乎尋常,往往如有神助,但刪得也很快,似乎怎麼寫都不對勁,感覺好像永遠都在寫那第一章第一節.

每周跟教練打球,有時看著他,不免我見猶憐;空有一身球技,卻得耐著性子陪我們這些連業餘都稱不上的凡夫俗子打球. 好多病人憂鬱甚重,人倫可悲人事不堪聞問,但卻依然得按時掛起燦爛笑容,面對人群;有的甚至得違背己志,濃妝豔抹袒胸露乳日日夜夜任人輕薄.要說委屈,若說個究竟,恐怕也很難說誰多誰少了,大部份人回顧自身,似乎都是一番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