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 最近怎麼樣?
病患甲: 我都不能睡.
醫: 三顆安眠藥還不能睡? 是完全都睡不著嗎?
甲: 對.
醫: 每一天都這樣嗎?
甲: 只有昨天.
醫: 其它時候都可以睡?
甲: 也都不能睡.
醫:...?
醫: 是能睡還是不能睡?
甲: 昨天沒有吃藥所以就不能睡.
醫: 是因為昨天沒有吃藥所以不能睡?
甲: 有吃藥也不能睡.
醫:....?
醫: 所以妳這幾個月來吃三顆藥都還是睡不著?
甲: 有吃藥就可以睡.
醫:....?(無奈)
醫: 好吧,那就照這樣開藥.
甲: 可是我會做惡夢...(接著開始講惡夢的一切細節,包括夢裏的公車的顏色以及每個人的穿著....)

用最大的力氣企圖中斷,但病患堅持要繼續講述夢境的每個細節,好不容易經過了20分鐘的努力終於打斷.

甲: 那我這些夢應該怎麼辦?
醫: 夢就是夢,不需要怎麼辦.
甲: 可是,夢裏那個人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凶?
醫: ....(尷尬無言)
甲: 那個人就是我姐夫,他很恨我,因為他知道我比他有智慧,我都有在讀佛經.
醫: ....(無奈,無語)
醫: 那我就照上次的藥開給妳.
甲: 就因為我叫他不要再殺生吃蝦子,他就在夢裏趁我坐公車時跑來瞪我.
醫: 這些都只是夢,有什麼關係嗎?
甲: 我還夢到他給我摸屁股,胎膏郎.害我醒來後嚇得腿都軟了,我這是犯了色淫戒.
醫: ....這只是夢.
甲: 可是佛經叫我們不要殺生,也不可以好色. 為什麼我會夢到這樣的事. 我有一天看到我姐夫在海產店吃蝦子,我叫他不要吃,他就用眼睛瞪我. 然後我晚上就夢到了,好可怕,怎麼辦怎麼辦....?
醫: ...(尷尬無言)
甲: ...(又繼續仔細講述那個眼睛瞪人的夢的可怕)
醫: 做個夢有那麼嚴重嗎?
甲: (繼續再講第二個惡夢....)

努力打斷其冗長的夢境描述,叫她不要在乎夢.

甲: 佛經說我如果沒有色心就不會做春夢. 好可怕好可怕哦~
醫: 那妳是希望我做什麼? 我總不可能叫妳不要做夢. 我能做的只是開藥改善妳的睡眠品質.
甲: 佛經說人生如夢,我早上一醒來,想到這些夢就整個頭暈了站不穩,連飯都吃不下了. 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醫:....那只是一個夢,沒有人不做夢,做夢很正常.
甲: 你不能說做夢正常,佛經說我們要無想無念,要超越眾生.我都有在學智慧.
醫: 應該是超渡眾生不是超越眾生吧.
甲: 喔,原來醫生也懂佛經?
醫: 沒有啦,我隨便亂說的. 我只是要說做個夢有那麼嚴重嗎?
甲: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可怕. 為什麼會這樣?
醫: 就不要去管做夢這些事吧,妳生活中都沒有其它的煩惱嗎?
甲: 有啊,昨天做夢之後我的脖子就很酸,你要不要幫我看看有沒有問題.
醫: 我每天全身都很酸,這些應該都不是問題.
甲: 我早上嚇醒後就蹲在地上頭好暈,想到那個惡夢我就心跳開始加快....(講一堆細微症狀包括鼻子為什麼有點癢癢,為什麼左邊的頭髮比較會出油)
醫:...(無言,一時想不出來該怎麼應答)
甲: 那我今天會不會又做夢?
醫: 做夢有什麼關係?
甲: 可是我還沒做這個夢之前脖子就不酸.
醫: ....(想不出來要說什麼)
醫: 也許是睡覺去扭到吧.
甲: 可是我腿也很酸,怎麼會這樣? 我很擔心,我們那裡有個人說我是去卡到陰?
醫:這個...(口吃)
甲: (開始講民國八十年的某個可怕的夢,又是20分鐘)

努力用盡一切手段包括皺眉頭打呵欠,企圖打斷夢境描述.

甲:為什麼吃這個藥之後就會夢到這些可怕的事?
醫: (...無言以對)
甲: 藥越吃越嚴重
醫: 那妳要不要找其他的醫生看好了.
甲: 我才不要,其他醫生開的藥更恐怖.
醫:好,那就去拿藥吧.
甲: 那我的脖子很酸怎麼辦? 我怕晚上又會做夢.
醫: 做夢有那麼嚴重嗎?
甲: 有一次我夢到...(開始講起民國89年的某個夢)
醫: 是不是不要再管夢到什麼了,做夢對你有什麼傷害呢?
甲: 我就會早上頭很暈,然後像這樣...(用力打嗝),為什麼打嗝的氣味也變得跟以前不一樣.
醫: 我能做的就是開藥,還有就是這一切都不是問題,既然不是問題,那就不要花那麼大心力去注意這些沒有什麼意義的事.
甲: 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 (從皮包裏掏出一本很厚的筆記,上面記滿每天的呼吸次數及心跳血壓,並且做成精密圖表)
醫: 你要我看什麼?
甲: 為什麼我的心跳有時候68有時候跳到72
醫: 這樣有哪裡不正常嗎?
甲: 為什麼會有時跳得快有時跳得慢?
醫: 心跳不是固定跳幾下,六七十下都很正常.
甲: 可是我如果有做夢的話,隔天就會多跳兩三下.
醫: 這個沒有問題,完全正常
甲: 可是為什麼吃了你的藥之後我覺得要盡量彎下腰才能呼吸到地面上更多氧氣,是不是藥的副作用. 我有去給中醫看,他叫我不要吃西藥,說我這個是缺血,要補腦.
醫: 你的血色素都正常.
甲: 那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我要彎腰才能呼吸到氧氣,超過腰部以上的氧氣就變少了. 為什麼會這樣?
醫:...(尷尬無言)
醫: 妳要不要去拿藥好了. 還有病人在等.
甲: 沒關係,外面如果有病人他等太久就自己會說.
醫:...(啞口無言)
醫: 可是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甲: 為什麼我姐夫在我夢裏要給我摸屁股?
醫: 妳直接去問他好了,這我也不知道.
甲: 佛經說.....(又是另一個話匣子)
醫: 妳要不要去拿藥,有什麼問題以後再說.
甲: 就是我這個眼睛都沒有神啊,好像很沒精神的樣子,為什麼會這樣?
醫: (...憋尿憋得快爆炸) 妳的眼神沒有問題不用擔心.
甲: 那我的手腳為什麼有時候好像左右兩邊溫度不太一樣?
醫: 這不是問題. 妳快去拿藥吧.
甲: 那為什麼我的眼神都只想看著前方? 很不喜歡看旁邊? 為什麼會這樣?

醫: 我...

這差不多就是我每天從早到晚忙到快暴斃的主要工作內容. 於是每當下班之後,我就很想去空無一人的海邊,或是趕緊拿起各種數學題目來演算,或是趕緊迫不及待地進入純粹無暇沒有夾纏沒有彆扭沒有人事糾葛的哲學世界裏頭,就好像魚很想回到水裏一樣.

亞歷桑那夢遊裏,魚終究游回大海. 不管生前死後,我終究也會回到我的原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