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患丁: 為什麼吃你的藥越吃越嚴重?
醫: 是哪一方面越嚴重?
丁: 晚上都會做夢.
醫: 做夢不好嗎? 會影響睡眠嗎?
丁: 當然會,都不能睡.
醫: 可是你拒吃安眠藥拒吃鎮靜劑,我不知道還能開什麼藥給妳?
丁: 你是說一定要吃安眠藥嗎?
醫: 對,會讓你睡得比較好一些.
丁: 我睡得很好啊.
醫: (...啞口無言)
醫: 那就好.
丁: 可是為什麼昨天沒睡好?
醫: 只有一天沒睡好沒關係.
丁: 啥咪一天,每天都嘛不能睡.
醫: (...啞口無言,很想乾脆咬舌自盡算了)
醫: 好吧,我沒什麼意見. 那我要不要開安眠藥?
丁: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開那種小顆的?
醫: 什麼小顆的?
丁: 就是在小小的紫色的.
醫: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藥.
丁: 你們這裏沒有嗎?
醫: (無奈...)
醫: 你要我挑一些體積越小越好的藥給妳嗎? 會有醫師是看大小來選藥的嗎?
丁: 那種藥吃了就不會做夢.
醫: 如果你覺得那些藥那麼好,為什麼不去其它那些診所看呢?
丁: 那不是診所開的,那是地下電台在賣的藥.
醫: 那種藥你也敢吃?
丁: 很多人CALL IN 進去說很有效,一瓶100顆要八千多塊.
醫: (...無言)
丁: 你幫我計算一下我今天的藥加一加要多少錢?
醫: 你有健保,基本上都不用錢.
丁: 那有沒有那種雞毛管的?
醫: 什麼雞毛管? (很痛苦)
丁: (從皮包挑出幾張文宣)就是這一種含有宇宙能量加上氫原子的,人家說這是六個博士最新發明的藥,可以抗老顧心血治百病,大家都說非常好用.你幫我看一下這些宇宙仙丹的成份.
醫: 這些都是來路不明的藥,看這些文宣的內容就知道完全沒有半點科學常識,哪有什麼六個博士透過收宇宙能量來提煉而成.
丁: 博士難道會亂講?
醫: 美國阿姆斯壯博士,德國香格理拉博士,法國密雪兒博士...這些人存在世界上嗎? 妳現在是希望我做什麼? 我們已經講半個多小時了.(頭劇痛)
丁: 你開小顆的那種給我.
醫: 我不知道什麼小顆雞毛管的,我就照我的方式開,我保證不開安眠藥給妳,但妳如果無法睡好,妳的胸悶心悸高血壓這些問題就不可能改善,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治療妳.
丁: 那我明天把我在地下電台買的那些藥帶來看你們這裡有沒有類似的藥.
醫:..(無奈無言)
丁: 那個藥很多人買,電台電話打進去,想買還不一定買得到.
醫:...(無奈無言)好,妳去拿藥吧.
丁: (挑出一大本筆記本)另外我要問你,為什麼本來早上我都是7點23分起床,吃你的藥之後卻慢了兩分鐘,變成7點25分才起床? 為什麼會這樣?是不是你的藥去傷到腦?
醫: 差兩分起床有關係嗎? 妳怎麼一直關心這些不是問題的問題?
丁: (攤開筆記本,上面密密碼碼寫著每天的起床時間與心跳血壓等等,而且還用彩色筆畫成曲線,標出所謂異常之處,異常之處包括比過去慢兩分鐘起床,某日幾點幾分的心跳比某日同樣幾點幾分的心跳少跳了一下等等)


於是又花了半小時聽她講她的高度養生憂慮,擔心身體的每根汗毛是否有問題,擔心空氣中是否有過量毒素,你必須跟她解釋這些都不是問題,可是顯然無法讓她相信這些不是問題,她的問題其實就出在於她太在乎自己了,於是把一切不是問題的現象全看成問題.我自己的心跳都已經逐漸降低到一分鐘只跳三十幾下我都不擔心.

也許維根斯坦是對的,這些都不是醫學問題,而是一種道德問題.
醫學應該只專注在那些它應有的管轄範圍,而不是擴大營業範圍把什麼都盡量當成是一種病. 醫學或藥物只能改善某種身體不適,但不適的根源如果是出自一種觀念或個性,那也許只有上帝才有可能改變.

一個人為了某種實質的傷害而困擾是合理的,但一個人如果連空氣中的細菌濃度都會擔心影響健康,那他其實只是在庸人自擾. 可悲的是,你無法改變庸人的自擾,沒有人也沒有事情擾他,但他每天擾亂自己擾個不停,稍有風吹草動便哭天搶地或大驚小怪或暴怒憤恨咒罵.

沙特說,他人是我的地獄. 如果把這句話脫離原意做某種曲解來看,他人真的是我的地獄,我實在很害怕人類這種生物,充滿無謂的情緒憤恨與虛榮,帶來種種折磨. 只有 ""我"" 是最好的同伴,我從不為難自己,從不虐待自己,跟 ""我"" 在一起真是他媽的多麼自在愉悅的一件事,但只要一看到人我就怕,彷彿永無止盡的各種可怕情緒虛榮與心機,真的很難伺候.

其它動物都比人類好相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