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久沒再看到她了,也許已不在世上. 她通常都是在夜裏出現,斗六西平郵局那附近的某個轉角.
因為得了嚴重皮膚病,全身結痂皸裂,白白厚厚的像化石,加上動作極為緩慢,有時幾乎一動也不動,所以我都叫她化石狗. 上頭有些皮開肉綻的乾涸血跡,看起來相當嚇人. 有一次下定決心救她,但往來車子多,待我停好車,她已不見蹤影. 我沒法想像化石狗怎麼可能走得那麼快,一下就消失無蹤.
也許是因為疼痛,經常見她呆立原地,轉頭看著自己的背,一動也不動,目光迷茫. 一個人也好或一條狗也罷,當我們有一個痛苦,我們便訴說那個痛,想辦法解決那份痛,哪怕是心理上的痛或身體上的. 可當痛苦多到難以言說,我們若不是沉默了,便是唱起歌來.
我已經很久不再想著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了: 上帝如果存在,那祂在一個全然無辜的生命上製造這樣一些痛苦,所為何來? 當一個問題不再被發問,並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而只是因為我們不再視它為問題. 每當問題重新浮現,免不了就會想到這樣一些化石狗或化石人.
有時想著想著,感覺上帝離我越來越遠,不知道是祂遺棄了我或是我選擇遠離了祂. 有一天,我得到一個新的結論,我趕緊把這重要結論告訴學姐: 上帝根本不存在,祂只是一種人為的度衡量,藉以衡量生命的痛苦.
如果祂那麼慈愛,糟蹋一個人倒也罷了,為什麼要糟蹋一條狗? 狗又不會犯罪,就跟花一樣,存在這世上也沒去礙著誰;身上有了難,連個申訴質疑的機會也沒有.
但有時候我卻又告訴自己或欺騙自己說: 沒事,不用質疑;就算再隱晦幽微的歌聲都還是會被聽見.化石狗並不寂寞,生命之外才是永生,她依然活在上帝的懷抱裏.
離開醫院那年五六月的一個晚上,我又看到她,孤立街頭一角,一動也不動就跟一尊銅像一樣,轉頭望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背. 雖然無語,雖然化石狗不會寫文章,但她的歌聲難道我真的聽不見?
我從小就不吃那些殺他時會叫出聲音來的生物,因為我知道那些叫聲意味痛. 忘了是誰說的了,好像是托爾斯泰吧,他說,如果動物會說話,大概就沒有人敢吃他了. 想像一隻雞,如果你割牠脖子,牠拼著最後一口氣操你祖宗八代,你還想吃牠嗎? 重點是,那些沒有一點聲音的,難道就沒有痛苦?
那天夜裏路經該地,化石狗又出現了,順著洶湧的車潮,來不及多看她一眼就把車開了過去,心裏想,如果再讓我遇到她,那便是天意了,我一定要救她. 後來幾次經過那裡,我都很緊張,希望別看到她. 果然在那之後,我就真的再也沒有看到她了.
但化石狗一直沒有從我心裏消失,反倒每當我感到一種致命的孤獨和痛苦時,她常會在我心裏浮現,彷彿她能理解這一切,彷彿她代我承受了許多痛苦,彷彿我能把所有難以言喻的悲傷統統向她訴說. 或許化石狗就是耶穌基督的化身也說不定.
陳真
發佈日期: 2012.07.09
發佈時間:
下午 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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