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 你好,有哪裡不舒服嗎?

甲: 我的小孩以後要考大學了,他很乖,但是為什麼會這樣?

醫: 會怎樣?

甲: (花十分鐘描述其兒子多乖多聰明多麼討人喜歡...)

醫: (努力打斷無數次其描述....)對不起,你能不能直接講重點,妳講的都是優點,我相信妳兒子很優秀,但妳現在是要跟我說什麼?

甲: 我是看他在那邊走來走去,我問他說你為什麼不坐下來背英文而要這樣走來走去,他跟我說他要這樣背才背得起來.

醫: 所以呢?

甲: 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就想說來問你.

醫: 但我聽不出來哪裡有問題.

甲: 我還曾經聽到他罵髒話.

醫: 所以呢?

甲: 怎麼可以罵髒話?

醫: 罵誰?

甲: 沒有罵誰,就一邊背書一邊嘴裏就罵出來.

醫: 罵什麼髒話.

甲: 就是那個字.

醫: 哪個字?

甲: 就是那個字.阿彌陀佛,我不能講髒話.

醫:幹?還是幹XX?

甲: 我不敢聽,就一個字.

醫: 妳現在是妳要看診還是妳在幫妳兒子來看診?

甲: 我是很擔心他背書這樣走來走去會不會怎樣?

醫: 這樣會怎樣?

甲: 他說他們老師上課也都這樣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

醫: 所以呢?

甲: 所以我是擔心那個老師會不會帶壞我的小孩.

醫: 我聽不出來這樣有什麼問題. 如果妳覺得他有問題,那應該帶他看醫生而不是由妳來轉述.

甲: 為什麼他都不用指甲剪而是用嘴巴咬指甲? 我真的好擔心,怎麼會這樣? 他爸爸是XXX的YYY (意思是說他爸爸是某位名人.很有水準,怎麼小孩會這樣?).

醫: 用嘴巴咬指甲比較快啊.我也常常用手剝或用嘴巴咬,這樣有什麼好擔心? 他又不是三歲小孩.

甲: 醫生也用嘴巴咬指甲?

醫: 對啊,我連腳的指甲也能咬得到,不過腳指甲很硬,硬要咬對牙齒不好.

甲: (難堪的樣子)可是他爸爸是XXX的YYY.

醫: 所以呢?

甲: 我們是很有一塊的(台語).

醫: 一塊什麼?

甲: 我們很有錢.

醫: 總之我聽不出來妳小孩有任何問題,如果妳覺得他有問題可以帶他去學校輔導室. 妳去退掛號吧.

甲: 我們都希望他以後也能跟你一樣.

醫: 一樣什麼?

甲: 一樣當醫生.

醫: 這些不是醫療問題,我幫不上忙,妳要不要去退掛號?

甲: 可是他說他成績不夠,只能唸電機或唸商. 他笑我們不是開賓士車,讓有些同學看笑話,說你爸爸是XXX 的YYY怎麼不是開幾百萬的車?

醫: 這些都不是醫療問題,我幫不上忙,妳要不要去退掛號?

甲: 他祖母說他只要段考有一科考90分以上就每一科給他一百萬,兩年後如果考上醫科就給他一千萬,再加送一棟房子一輛名車.

醫: 這是教壞小孩,不過這是你們的教育方式,我沒意見,這也不是醫療問題.

甲: 我兒子說我們只愛名才要他去當醫生,但他說他只要賺大錢就會有名. 為什麼會這樣?

醫: 這不就是你們教他的觀念嗎?

甲: 我們沒有教他要愛錢,只是像他妹妹唸國中我買了一些名牌包給她,她哥哥就會計較.

醫: 這些都不是醫療問題,妳要不要帶他去找老師談?

甲: 醫生你看我兒子是不是太焦慮,不然怎麼會罵那個字?

醫: 我從來沒見過妳兒子,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焦慮.

甲: 有有有,他說考試時他都會很緊張.

醫: 考試緊張不是很正常嗎?

甲: 那麼,醫生你看我小孩營養夠不夠?

醫: 我從沒見過他,我怎麼會知道他營養夠不夠? 不夠就叫他多吃啊.

甲: 他常常說他不餓,都是吃一些三百元的東西.

醫: 三百元是太貴還是太便宜?

甲: 他妹妹都笑他說妹妹吃八百元哥哥只會吃三百元的垃圾食物.

醫: 這不是醫療問題,妳是希望我幫妳做什麼?

甲: 我很焦慮.

醫: 我看得出來妳很焦慮很擔心,但我能做的只是開抗焦慮的藥給妳.

甲: 不要不要不要,拜託哦,我怎麼可以吃那種瘋藥,那種藥不能吃的.

醫: 我們這一科就是專門開這種藥.

甲: 醫生你看我該怎麼辦?

醫: 我能做的就是開藥,妳如果拒吃我也沒辦法強迫妳吃.

甲: 那你覺得像他背書有時這樣走來走去有沒有問題?

醫: 走來走去才健康啊,像我一整天坐著就很不健康,最近有個研究說一天坐著的時間少於3小時將可延長兩年壽命.我經常要看診一看就是八九小時一動也不動,可能會過勞死.

甲: 可是我很擔心他是不是太焦慮,要不然怎麼走來走去背書?

醫: 是妳太焦慮不是他.

甲:他老師是不是給他帶來壞榜樣?

醫: 這些都不是醫療問題,我們已經講了40分鐘,後面還有5個病人在等,妳要不要去退掛號就當做妳沒有來好了.

甲: 那我們沒有開賓士車會不會讓小孩產生自卑感?

醫: 我看是你們才是在帶壞小孩,不過這不是醫療問題.

甲: 我們沒有帶壞小孩,我們有帶他去一個療養院當志工,這對以後申請學校有幫助,那裡都是一些生病殘障的老人,我就跟我小孩說你看,你如果不用功考上醫科,以後你就會跟他們一樣,住這種很爛的地方. 我小孩很聰明,他馬上舉一反三說我才不會像他們這麼遜咧.

醫: 這些都不是醫療問題,妳去退掛號,我還有其他病人要看.

甲: 那...,醫生你看他有沒有問題?

醫: 就算是算命的也要看八字吧,我又沒見過妳小孩,我怎麼知道他有沒有問題,我只是說妳講的這些都不是醫療問題.

甲: 是AAA的BBB推薦我來.

醫: 我不知道AAA的BBB是誰,我能做的就是開藥給妳吃.

甲: 不不不(猛烈搖頭),我不吃那種瘋藥.

醫: 那妳就去退掛號吧.

甲: 可是像我小孩他嫌自己的眼睛不好看,說要去做醫美.你看我是要等他考上醫科再讓他去整型還是現在就讓他去?

醫: 這些我真的都沒意見,這些都不是醫療問題,我沒辦法幫妳做決定.

甲: 那他額頭有點高,這個做醫美有用嗎?

醫: 妳要不要去退掛號? 我們已經講了快一小時,我一直重覆跟妳說這些都不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妳要怎麼管教小孩我沒辦法給意見. 我也不知道他額頭高或不高到底有什麼重要性.

甲: 我就是很煩惱,所以才來找你.

醫: 但是妳這些煩惱真的不是我能幫忙,會不會想太多了? 我能做的就是開藥讓妳身體能減少一些緊張焦慮的不適.

甲: 對對對,我兒子也都這樣講,他說我想太多? 那是不是應該帶他來給你看,讓你給他輔導一下?

醫: 我是醫生,只會開藥治病,不會輔導,妳如果覺得有需要,應該請他老師多關注他的狀況.

甲: 他現在就很氣他爸爸怎麼不開百萬名車,讓他沒面子.我們是不是應該換車?

醫: 這些真的都不是醫療問題,拜託妳去退掛號,我真的沒辦法再講了. 我已經重覆講過很多遍.

甲: 像他有一次冬天洗完澡,竟然內褲也沒換,我就叫他換,他說又沒流汗幹嘛天天換. 醫生,你看我該怎麼辦? 我應該怎麼跟他說?

醫: 妳是要我跟他說洗澡完要換內褲嗎? 我最高記錄五天沒換,換不換內褲有什麼值得妳煩惱? 他不是快唸高三了嗎? 又不是小嬰兒.

甲: 我都會幫他折疊衣服,但是他都會亂塞,把內褲和襪子放在一起,這樣不對,我看他這樣亂塞衣服,那天晚上我就會煩惱得睡不著.

醫: 這些都不是問題,更不是醫療問題,我老實說妳別介意,妳的問題大概只有三個,一個就是吃飽太閒,一個是自私,妳好像除了妳的寶貝兒子之外都不關心一點別的,第三個問題是虛榮.

甲: 可是...可是他爸爸是XXX的YYY耶.

醫: 好吧,我們不要再講了,請妳去退掛號.

甲: 會罵髒話那個問題怎麼辦?

醫: 妳是要我罵人妳才願意結束談話嗎?

甲: 喔喔...那...醫生你開藥給我,但我不要鎮靜劑不要瘋藥.

醫: 如果妳對藥物有這麼多偏見,那妳其實也不需要勉強吃藥,反正焦慮一下也不會怎麼樣.

甲: 那我要怎麼告訴我小孩襪子和內褲要分開放才不會污染?

醫: 這些問題都不應該來問醫生,這跟醫療無關.

以上這些談話除了某些足以辨識身份的關鍵處打馬賽克之外,幾乎百分之百真實.

二戰期間,為了節省物資,英國政府勸大家少搭車少開車.英國各地火車站的入口處常會貼上一個給準備搭車的旅客看的告示牌,上面寫著: 你確定這趟旅程是必要的嗎?

維根斯坦對這段話很有感覺,我明白在哲學上他為什麼會對這句話有感覺,因為哲學起源於一種驚奇,但是到頭來卻發現什麼驚奇也沒有,一切如許平常.

哲學家就像一群離家出走或失去家園的人,這群怪人對意味著 "理所當然" 的這個 "家" 感到懷疑,所以往宇宙的盡頭尋找那最終的神祕,彷彿那才是生命的原鄉.

看盡萬千星辰起落燦爛輝煌,尋覓者找啊找的,有一天真的找到了一條回家的路,沒想到卻回到他當初離家的那個起點,結果發現這個他費盡千辛萬苦所尋找的 "家" 什麼驚奇也沒有,如許平常.
維根斯坦說,這個發現,反倒讓他感到很驚訝.

維根斯坦這句話讓我感動無比,因為這恰恰也是我的感受. 並不是每個尋覓者都能幸運找到這條回家的路,絕大多數人恐怕繼續故做驚訝狀,然後以為自己尋找到一種更高的境界. 這讓維根斯坦(也讓我)覺得很想吐.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叫他的學生不要再從事哲學的主要原因之一,因為就如維根斯坦所說,哲學的最大成就就是不再做哲學,因為裏頭空無一物,沒有任何神奇.

雖然最後發現那個神祕的 "家" 原來如許平常什麼也沒有,但這趟哲學之旅畢竟不是枉然,重點是,除非你真的被哲學蟲咬到,否則實在沒必要走這趟旅程.

這些是題外話,我是想說,有時很想在診所門口貼個牌子,上面寫著: "你確定這趟就醫是必要的嗎?"

精神科醫師畢竟不是牧師也不是精神導師,他就跟其它科所有醫生一樣,懂的就是人體就是腦就是五臟六腑就是內分泌基因藥物等等這些東西,至於你的小寶貝有沒有每天換內褲,或是跟我一樣常做陽光自然潔淨法,或是直接反過來穿這樣可以更多天才換一次,這些都不是醫師所能幫妳解決.

聖經說得對,要與哀哭的人同哀哭,可是,當一個人為了這樣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而哀哀叫時,我實在沒辦法去安慰這樣一種苦難. 聖芳濟祈禱文說,"求主讓我能安慰別人而不求別人的安慰",或許這話應該改成: 求主讓我安慰那些值得安慰的人而不求別人的安慰. 因為我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安慰,不知道該怎麼一起哀哭.

人活在世會遇到許多痛苦,但這些其實都不是醫生可以幫忙的,因為他跟你一樣,面臨生離死別以及人與人之間必然會遇到的各種問題,他並不會比你更能豁免於這些痛苦或困惑. 正因為這些問題如此重要,所以我們實在不該凡事都要把它醫療化,把它變成一種彷彿可以客觀面對的科學問題.科學所能做的就只是用各種方法企圖改變妳的生理狀況,至於靈魂,至於人生悲歡,每個人得自己想辦法照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