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 醫生,為什麼你的藥讓我越吃越嚴重?

醫: 怎麼說?

甲: 我不會說.

醫:....

甲: 就是很奇怪的感覺.

醫: 什麼樣奇怪的感覺?

甲: 我不會說.

醫: 那你希望我幫你做什麼?

甲: 看有沒有好一點的安眠藥.

醫: 這藥哪裡不好?

甲: 感覺怪怪. 睡到早上八點起來精神就很好.

醫: 這樣不好嗎?

甲: 這跟冷熱有沒有關係?

醫: 我不懂你的意思.

甲: 就是有時感覺冷冷,臉頰就會涼涼的.

醫: 這樣有什麼關係?

甲: 會不會對身體有害?

醫: 如果你不喜歡涼涼的那就衣服穿暖一點.

甲:沒辦法,我很怕熱.

醫: ??

甲: 那我睡覺的問題怎麼辦?

醫: 睡覺有什麼問題?

甲:臉頰涼涼的,特別是早上睡醒的時候.

醫: 臉頰涼涼就要保暖,這問題不是靠藥物.

甲: 那為什麼吃你的藥,早上起床會有痰?

醫: 以前沒有痰嗎?

甲: 以前也有.

醫: ....?

醫: 有痰不好嗎?

甲: 吐完第一口痰,要再吐第二口就沒有了.

醫: 這樣有什麼關係?

甲: 幫我換好一點的藥,看能不能不要有痰.

醫: 沒有這種藥.

甲: 但我晚上都不能睡.

醫: 你不是說吃這個藥晚上都睡得很好,睡到早上八點精神很好?

甲: 小孩子半夜一吵,我老公晚上都會起來上廁所,聲音很大,我馬上就被吵醒了.

醫: 醒了就不能繼續睡嗎?

甲: 可以啊,吃這藥睡得像豬.

醫: 那你是希望我做什麼?

甲: 我要換看看有沒有好一點的藥?

醫: 這藥是從瑞士原廠進口,沒有更好的藥了.

甲: 但是我三個小孩每天打電動玩電腦吵到半夜,我常被他們雄雄驚醒.

醫: 那你應該叫他們小聲一點.

甲: 他們哪會聽? 照樣吵. 有一次我就爆發了,拿棍子來修理. 無效,照樣吵.

醫: 那我也沒辦法.

甲: 我要那種比較好的藥,藍色的,小小顆.

醫: 我不知道你是指什麼藥,總之你的藥不用換,就這樣吃.

甲: 但是吃了都沒效.

醫: 你剛剛不是說很有效.

甲: 最近又沒效了.

醫: 最近突然沒效了?

甲: 對,眼睛大大睜到天亮.

醫: 那可能是有抗藥性.(開始查閱整本病歷,花了大約20分鐘解釋與討論他所吃過的各種藥物).

醫: 好,那我幫你換這一種藥試試看.

甲: 這不是藍色的.

醫: 為什麼一定要藍色的?

甲:我看我同事吃一種藍色的藥.

醫: 你同事是什麼病? 為什麼一定要跟她吃一樣的藥?

甲: 她叫我來跟你說要開這種藥比較好.

醫: 你同事是醫生嗎?

甲: 我們都是在南科同一個單位,怎麼會是醫生?

醫: 不是醫生,你為什麼要聽她的?

甲: 我看她吃藥之後人變得很有精神很漂亮.

醫: 你要給我看病,就由我來開藥.

甲: 你那些藥我後來都沒吃了.

醫: 幾天沒吃?

甲: 只吃幾天就沒吃了.

醫: 所以上回開的一個月的藥你幾乎都沒吃?

甲: 對,因為永康市場那個賣菜的說,"你會死啦! 你再吃這種瘋藥,你以後會去洗腰子(即洗腎)",我聽了就很害怕不敢吃了,她叫我吃電台介紹一種專門顧腦的清心安腦丸,一罐要四五千元.

醫: 所以你說最近都完全不能睡,但你實際上並沒有吃我開的藥?

甲: 我不敢吃,菜市場些賣菜的每一個都叫我不要吃,我怕會洗腰子.

醫: 你曾經吃了幾天不是說效果很好?

甲: 但是他們都說你會死啦,再吃這種瘋藥你以後會阿達阿達(瘋了的意思),會拖去洗腰子.

醫: 如果你要我開藥,那你就要照我說的方法吃,如果愛吃不吃,那我就不開了,你不要來給我看,你就照你自己的方式去買電台介紹的那些什麼顧腦丸,台灣特別是台南,洗腎率全世界最高,跟亂吃來路不明的成藥有關. 你若不怕就隨便你.

甲: 那你開我同事在吃的那種藍色的藥給我.

醫: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藍色的.

甲: 我現在打手機給她,你直接問她.

醫: 沒有人這樣當醫生,這裏是醫院不是餐廳不是檳榔攤,藥物不是由你來點菜.

甲: 那我晚上都不能睡怎麼辦?

醫: 你去退掛號,回去把之前的藥吃完.

甲: 但是那個吃了都沒效.

醫: 你不是說很有效.

甲: 吃了有效,沒吃就沒效.

醫: 既然沒吃,那就沒有什麼有效沒效的問題. 等睡眠穩定一陣子,我自然會幫你減藥.

甲: 吃那個藥臉頰會涼涼的.

醫: 涼涼的問題就是睡覺時房間要保暖就不會涼涼的.

甲: 是不是跟天氣有關?

醫: 天氣轉涼,被子沒蓋好,身體就會涼涼的.

甲: 但是上個月還不會涼涼的.

醫: 因為這個月起氣候轉涼了.

甲: 都是左邊涼涼的,怎麼會這樣.

醫: 因為你左邊臉頰可能沒有蓋被子.

甲: 到了中午又變成全身熱,怎麼會這樣?

醫:....

甲: 半夜聽到小孩吵鬧聲就醒來,看有沒有好一點的藥? 但你不要讓我睡到連有小偷進來都不知道.

醫: 好吧,你就照我這回開的這樣吃.

甲: 有一次我就罵他們說你們要玩到幾點才要睡? 真的很生氣. 我大兒子就說...小的是女生就...(話匣子打開,不斷原音重現她教育小孩的對話給我聽)

醫: 好好好我知道,你就叫他們早一點睡不要吵.(這話重覆大約30次才終於打斷她以角色扮演的方式進行詳細對話與情境描繪的原音重現).

醫: 好,你去拿藥.

甲: 醫生!!你不要開安眠藥鎮靜劑給我喔,我不吃那種瘋藥.

醫: 我們這一科全部都是鎮靜劑安眠藥.

甲: 啥咪!!?? 你開鎮靜劑安眠藥給我?

醫: 對! 你如果不敢吃就去退掛號.

甲: 菜市場....

醫: 好,我知道,你不要說了,菜市場的阿桑叫你不要吃. 反正你自己決定,沒有人會強迫你吃.

甲: 吃你那個藥感覺怪怪的,為什麼從11點睡到七八點? 我大娘姑說....(略)

醫: 好好,我知道,你看要怎麼樣你自己決定吧.

又繼續努力了10分鐘,不斷努力打斷對方冗長且重覆的談話,終於才結束. 我癱坐診療椅上,頭痛欲裂感到很無奈,這就是我每天忙碌不堪的專業? 我要這樣虛度餘生?

任何再難的問題,只要你夠聰明,理性能力充足,就能解決. 但你如何可能解決一種沒有問題存在或對方不允許你解決的 "問題"? 你如何可能解決一種基於 "世界" 不同或出於"個性" 所致的不願溝通或無法溝通的溝通問題? 你如何可能解決一種無關理性無關身體卻關乎 "道德" 或 "社會" 的問題? 這一切大概只有上帝才有辦法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