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學妹將來想走精神科,不但對精神科,甚至對整個臨床醫學充滿救苦救難的 "理想",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力道讓她既能不灰心同時又能清楚地明白,理想往往就是幻想的同義詞.

比方說我剛剛以高超精湛的醫學專業,花了一小時救苦救難,搞得自己疲憊不堪,頭痛欲裂,而且更委屈了我弟弟哈巴陳. 花一小時救些什麼苦救些什麼難呢?

有位病患長期胸悶心悸恐慌焦躁憤怒不滿,以致於經常氣得腹瀉胃痛失眠食慾不振等等. 她總是很生氣很多情緒,最近氣些什麼呢?

原來她的同事最近在公司重新分配辦公座位時搶到一個她也想搶的座位,讓她非常非常非常生氣,天天詛咒怒罵,而且氣對方位階與她平等,為什麼自己就要經常幫大家打電話訂便當,而對方卻可以假裝沒她的事,為什麼自己要替這種賤人訂便當?!!

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此仇恨,簡直就如殺父之仇一般不共戴天!!!! 足足可以聲淚俱下痛罵一小時而難以打斷. 這個可怕的仇恨已經困擾她很久了,每天上班看到那個小賤人就開始頭痛心悸反胃惡心呼吸困難....每天晚上更是越想越氣而睡不著.

也許你會說,叫她看開一點就好了. 麥院長甚至告訴她,這麼平常的一件小事也要生氣,那妳豈不是一輩子得氣個不停? 問題是,她如果能 "看開",她如果是那種會把這事當成小事的人,她就不會恐慌焦躁頭痛惡心心悸反胃呼吸困難睡眠障礙食慾不振整天咒罵憤懣不滿了.

醫學上,這很好處理,開一些情緒穩定劑或安眠藥就好了,但臨床上卻沒這麼簡單,像這樣一種深仇大恨,每次不聲淚俱下痛罵個半小時一小時是很難消心頭之恨的.

重點是,這樣一些事真的值得如此談論不休嗎? 很多時候,其實找里長處理或罵給老公聽就好了,何必對醫生或任何一個陌生人或外人詳細描述每個細節?

這些年,精神醫學的營業範圍似乎越來越大,大到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醫生還是客訴組主任? 專門負責聆聽八卦與控訴! 醫學營業範圍大到連誰跟誰借了一條皮帶弄髒了也不洗,都能喋喋不休地來跟你講個不停而非常難以制止其談話.

不光病人如此,朋友也一樣. 這也是我二三十年來自從退出黨外圈子後就停止使用電話的原因,因為不用很多個,只要每天接到一通喋喋不休的朋友來電 "傾訴",我那天就不可能有多少時間睡覺了,往往得搞到精疲力竭後才能做自己該做或想做的事.

當你自己都已家破人亡慘絕人寰而無意茍活於世上了,卻得耐著性子聽取朋友們的各種無聊八卦與控訴雞毛蒜皮事,實在很無奈,現代人都這麼好命嗎? 好命到連一些雞毛蒜皮事也能因此柔腸寸斷憤憤不平? 而且往往聽這些雞毛蒜皮事聽得精疲力竭,數十年如一日,讓我幾乎無法跟正常人一樣使用電話或手機或 EMAIL等等這些東西.

我跟學姐說, 要不要妳去對外宣佈說陳真死了,遺體也燒了,大家就饒了他忘了他吧,別再派事情給他做或對他傾訴綿綿了,讓他有多一點時間能在陰間裏休息吧.

人類真是很可怕的動物,沒有幾個安靜平靜的人,總是永無止盡的情緒情緒情緒,我的懼人症也逐年攀升來到最高點. 停用手機電話EMAIL似乎還不夠,難道要我躲進墳墓裏才能獲得一些喘息?

所謂no news is good news, 很少很少有那種好康而且令人愉悅爽快的電話或EMAIL? 很少很少有人找我是為了告訴我令人爽快的好消息或有什麼好康的東西要給我.

每次講這些,那些我所歡迎的好朋友常嚇得不敢連絡,反倒是那些真的應該饒我一條生路的朋友似乎完全不覺得我有多麼害怕他們的出現與 "傾訴",讓我彷彿永遠都沒法從客訴中心或陳真服務處下班似的,我這條小命遲早會被眾人操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