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什麼報什麼社的(或者應該說整個台灣菁英界)，一方面像是有某種文字潔癖，對任何”不乾淨”的用詞遣字敏感得要命，好像看到一句髒話就會世界崩壞一樣，另一方面往往又強烈喜愛各種聳動鹹濕誇張的標題和描述，愈重鹹愈挑動愈好。這就好像一個人一下子是白雪公主，碰到一點灰塵就會死喔，下一秒卻搖身一變成為痴漢大叔，努力毛手毛腳大肆性騷擾。奇怪的是大部份人都不覺得這種精神分裂有什麼不妥。

對這種文字上的異常錯亂和偏執我覺得是種奴性，主流大眾的當下口味和禁忌是什麼，各報各社就會努力端出什麼菜，以迎合兩千三百萬個主子。愛吃口味超重的麻辣臭豆腐? 沒問題~ 叫辣妹端上來! 要多臭就有多臭，要多辣有多辣~ 唯一不能加鴨血? 可是…麻辣臭豆腐裡本來就有鴨血耶…什麼? 看到血覺得好殘忍? 好吧，我用手給你撈起來!

這樣一種餐廳，你不要期待它會有多尊重廚師了，廚師是誰根本不重要，衛生更不重要，菜色夯不夯，有沒有犯禁忌才是重點。

一年半前因朋友介紹，晨星出版社找上我，說有本原文書要在台灣發行中文版，希望我能擔任該書的翻譯工作。因為是我喜歡的動物題材，我表示有很高意願，一切願意配合，但唯一條件是不允許任何人在未經我同意下更動包括書名內文的任何一個文字 (除非有錯字或錯譯)。該編輯說好啊好啊，好難得遇到「這麼重視自己文字」的譯者喔! 看了好高興喔! 一定照辦。但我看他顯然不是真正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膽敢隨便私自更動我的文字，我就會跟你拼命 (當然我沒有這麼說)，而且依我對台灣出版社的瞭解，作者譯者之文字權利可說根本不存在，不事前聲明的話就形同任人宰割，所以我還特地把這個要求列在合約裡，以求保障。

一年多後，順利完稿，要請一位相關領域的學者專家當校訂人，以增加賣點，於是我推薦我在台大動物系念書一位很喜歡的老師擔任這個工作，他也欣然接受。會選這位老師是因為他是我所認識的老師之中文字能力最好的一位，而且是個很樸實認真的學者，在吵雜花俏如菜市場的台大裡是個異類。

期間往返都用 email 溝通，校訂完之後這位老師給了我一個評語，說我文字流暢通順，除少數錯字外並無需要修改之處，唯書名太過聳動，建議更換。

我看了覺得很不好意思，怎麼讓自己的老師這樣講，一定要檢討檢討。但我同時也很納悶，不知道自己訂的這書名究竟聳動在哪裡? 這書英文原名是《Zoo Story: Life in the Garden of Captives》，我把它翻成《動物園的故事：禁錮的花園》，理應很貼近原意才對。結果親自拜訪我的老師時，發現他手上稿子的書名竟然變成《禁錮與瘋狂－探索動物園的真相》，我一看簡直沒氣死，媽的也差太多了吧，難怪被嫌棄說太聳動，我趕緊澄清說那不是我翻的，同時對出版社編輯興師問罪，說當初講得好好的，怎麼在未經我同意，把書名給改成這樣? (媽的這書是報導文學，內容明明就故作平實超然，哪來什麼瘋狂? 什麼真相?)

編輯趕緊回信說歹勢歹勢，弄錯了，說那是某位知名書籍”推薦人”建議的書名，不小心就換上去了。我當時覺得很離譜，但因為我寫的聲色俱厲，編輯一副大受驚嚇的樣子，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再追問 (連書名都改了，內文不知道是不是也受連累?)，我只說好吧，弄錯就算了，改回來就好。

這事就這樣解決了，然後一直到排版完成都沒有出狀況。但七月底這位編輯突然離開該出版社，另謀他職，我心裡當時便泛起不祥預感，因為書是十月底才要付印上市，中間的三個月不知道會產生什麼變數。

果不其然，九月底接手該書的另一位編輯寫信給我，說該書經過內部討論，考量到「市場性」，決定改為《動物園悲歌》，特地寫信通知我。我一看就知道又來了，遇上黑店了，我回信說我不同意，當初講好是我全權決定所有文字的，有合約為證，你們不能承辦人離職了就不認帳了，我要維持原狀。我同時告訴這位新的編輯美眉說你們之前那位編輯葛格已經出過一次狀況了，你可以問他我對這事有多強硬，不要挑戰我的忍耐底限。

結果編輯美眉還是搞不清楚狀況，說好好好，書名我們會”再評估”，另外告訴你喔，這本書你努力翻了三百多頁，結果其中快六十頁都是附註喔 (這本書的附註就是報導內容的資料來源)，因為佔太多頁了，對讀者沒多大用處，我們要刪掉喔，不然成本變貴，會影響銷量喔。

我一看就知道完蛋了，一本報導文學作品若把附註刪掉那不是等同一篇學術文章沒有後面的 references (參考資料)? 這種幹法簡直是離譜到天邊了，看來講道理講不通，不趕快下重手處理，恐怕此書不保，於是我使出最大力度的一種威脅恐嚇方式，回了一封長信，同時 fwd 給原來那位編輯葛格，請他出面處理。我在信末說如果你們要這樣幹，我要告知美國的原作者和原出版社，看你們怎麼善後。

以上都是簡化，過程中間的細節略過不表，結果是對方無條件維持原狀，但附註希望用比較小的字體印刷，以「節省紙張成本」，我一聽真是哭笑不得，但我也是不想為難人家，畢竟人家也是做生意的，生意人不打生意人，所以我就同意了。這書就這樣確定下來，不過截至目前為止書還沒出版，所以我也沒把握到時候是不是又會出什麼狀況。

結論是，在台灣身為一個作者或譯者，你若不是擁有很強大的一種堅持，以及動筆講理還有講不通時動粗的一種文字能力，那你的文字想要保有包含自己個性在內的所有氣質和原貌，實在是很困難，很多時候就只能無奈再無奈。這樣一種「精神」早被輕視和唾棄的時代，已經沒有所謂志業，只有事業，一切考量都是市場考量，而非專業或美學考量，更別說什麼理想了。

我能同意在商言商，出版社要賣什麼書有時候是要看客人臉色，說來有點身不由己，但你決定賣什麼菜之後就該好好賣，不能掛出羊頭賣狗肉，不能當初滿口理想要賣蝦仁炒飯，找了各大名廚坐鎮，結果端上桌前發現客人愛吃肉就擅自加上一堆肉絲，然後把飯量偷偷減半，這不是做生意，這是胡搞。

有這樣一種餐廳，再好的廚師都只能拿寶刀切菜瓜，餵養一些被寵壞而毫無味覺鑑賞力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