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能算是私事，事實上它理應攸關每個人的權益與尊嚴，不過寫起來很多細節有點冗長就是，懶得看的不妨直接看最後四段。

陳真

=========
XX，

有件事跟妳說一聲，也不知道妳或YY能不能幫上什麼忙，這其實也是我平常工作上的一大困擾。這事只是無數例子之一而已。

這事很長，簡單說就是大約幾個月前，健保局打電話要我去看一個健保局提供的病患黑名單，也就是拿藥過量或重覆就醫的病患。我不知道要去哪看，就問以前那位電腦工程師，但他總是告訴我說「不用管它」或說「不清楚」，或說叫我去看常誠看診軟體的某個欄位。我試著去看了，但沒看到什麼黑名單。

後來，健保局又來電話，說我都沒有去查黑名單。我說我去健保局網上查了，但實在不知道到底是要我查什麼。

後來，經過兩次三次的催促，我於是再硬著頭皮問以前的那位電腦工程師，他不理不睬，每次都說正在忙或正在上課，大多時候是不接電話或關機，完全不照合約行事，毫無功能，要找他真的很難，後來幾次碰釘子之後，我才生氣把他給開除了，不再跟他們續約。

台中的SS真的很有效率。所以，健保局黑名單這事我就請他幫忙，他好像是幫我更新了版本或做了些設定，我的看診軟體才跑出健保局黑名單的欄位。

這個欄位必須用我的醫事人員卡輸入密碼才能進去閱讀。於是我每遇到一些我覺得用藥習慣不好或不尋常的病患，我就會去查，經過這樣一種「我覺得對病患不是很尊敬、有點把他們當小偷」的調查，發現大多數是清白的，只有少數幾位有重覆在不同診所就醫、取藥過量的病患。

我以為這下應該沒事了。沒想到，幾周後，王八蛋健保局又打電話且寫公文來，說我都沒有去查黑名單，於是我就打電話回去健保局詢問到底是要我做什麼或我少做了什麼？因為我明明都有在查啊，到底是還要我做什麼。但他們似乎也不是很清楚要我查什麼，似乎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黑名單是什麼東西，只是一味重申說根據他們的記錄，我都沒有去查他們提供的黑名單。

但我明明就有查出了好幾個黑名單。但王八蛋健保局堅持說我連一次都不曾去查看過。我覺得很無奈，問他們說我都已經照你們說的去查了，你們一定要說我沒有查，那現在是要我怎麼樣？（要我斬雞頭對天發誓嗎？）

我本來都是用非常溫和客氣的態度在跟他們溝通。直到前兩周，我又收到一張公文，上面說，我若再不去查，就要記我違約，違約累積兩次將解除健保合約。我看到這麼具有威脅性的公文，於是就照公文上承辦人的電話和分機打過去問，結果打了幾次全是民宅，電話顯然是錯的。

後來，我上網去查到真正的健保局相關單位電話，說我要找承辦人。那天承辦人不在，是否請假也沒人知道，電話一再轉接，接到好幾個人手上，都表示對此不清楚，也不知道承辦人是誰，我唸公文文號請他們查，也推說不知道。我說你們連自己健保局的電話在公文上都寫錯了，對方卻回答我說「不可能有錯」，我越聽火氣越大，但基本禮貌還是維持住。

後來，有一位比較勇於任事的小姐大概是看我快要發飆罵人了，出來教我怎麼查閱黑名單。

我照她的方法又自己去上網搞設定，搞半天才知道她教我設定的東西老早就已經設定好在我們的看診軟體上。所以我又打電話去健保局說，我老早已經都有在查黑名單，你們到底是要我做什麼。

後來，承辦人跟我連繫了，她就是長久以來一直打電話不斷「督促」我查黑名單的那一位。姓李，電話是06-….轉…。。她還是說我「可能」有去查了，但沒有抓出「每一個」黑名單。

我跟她說，看診那麼忙，我怎麼可能去查每一個病人，怎麼可能保證抓出所有黑名單？我還說，而且，就醫記錄這種東西，若不是臨床上非常需要知道而且經過病患同意，我一般不會偷偷去查病人去哪裡就醫。我覺得，如果連病人的話我們每一個都要懷疑，那我們還像在當醫生嗎？我有把我的想法告訴對方。我覺得，不應該把每個病患當做賊，而且醫生也沒有義務要幫國家抓出什麼害群之馬。我是醫生，我又不是搞徵信社。

更重要的是心態，我相信人或相信病人，信就信了，我不會對病人的話抱持懷疑的態度，除非對方的不良就醫行為或詐欺意圖真的很明顯，我才會起疑心。所以我告訴對方說，我不會去查每個人，看診時也很難一邊看診一邊調查每一個病患，況且有些人你真的無法懷疑其真的生病的真實性。就好像YY若來讓我看病，難道我會懷疑她講的話？難道我應該偷偷去查一下看她有沒有變成黑名單或有沒有跑去看哪些科等等？

但健保局依然堅持我必須「每一個」病人都查。對此我們沒有共識，不過這倒不礙事。因為前幾封公文上寫說麥擱來診所有10位黑名單，是我沒有查到的，所以我就跟健保局說，既然你們連我一共有幾個黑名單都知道，那何不直接把名單給我就好，我以後就特別注意這10個人，何必要我每位來看診的病患一個個都要查？

但王八蛋健保局真的很奇怪，承辦人依然還是堅持說我應該自己去查，而且每一個害群之馬都要抓到，不能有漏網之魚。否則，否則就是像公文上所寫，將解除診所的健保合約。

不過，上個月最新一封威脅性的公文上這回倒是寫了一段話如下：「請配合於每月2日及17日更新及下載未以系統查詢關懷名單（即我所謂黑名單）之功能，本局將不再另行提供未查詢名單」。

從這段公文之「本局不再另行提供」，可以看出健保局「過去會提提供」黑名單，但我三番兩次跟她們要，她們卻都不給，堅持要我自己去查，而且每一個黑名單都要抓到才行，一個也不能漏掉。若不是公文撒謊，就是這些承辦人員撒謊，或是故意曲解健保局這些作法，故意把它講得好像我必須隨時戰戰兢兢去調查每個病人，若有遺漏一個也不行，否則就會受到解除健保合約或涉嫌販毒的刑法起訴之懲罰。

所以，在上個月底，收到這封公文後，我馬上打了電話去健保局，問她們如何「更新未以系統查詢關懷名單（即我所謂黑名單）之功能」，但電話轉了好幾圈就是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東西是什麼。我說，如果連你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那你們到底是要我做什麼？

後來，他們說，問電腦工程師一定知道。所以我當天就找了SS。他說他也不清楚，但我試著給他一些線索，他努力幫我在健保局網上找了很多軟體與設定，仍然還是找不到這個東西。

那一天，SS剛好有事要外出，所以後來就由他的一位女同事接手。那女生也是很熱心，好像幫我找到了一些可能的設定，但最後試著要進一步查詢時發現進不去，原來是我的醫事人員卡剛好那幾天到期了。沒有醫事人員卡，一切設定更新只好暫停。

兩天後，我利用下班時間留下來慢慢研究醫事人員卡要怎麼換新卡，比申請護照還難，要先在網上輸入一堆資料，然後網上約定臨櫃辦理的時間。我是電腦白癡，所以我真的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終於才完成預約換卡的手續。隔天，我就託YY攜帶我的各種證件前往衛生局辦理。

辦完後，必須再等一個禮拜才能收到新卡。收到之後，我試著去讀卡，發現必須先開卡，於是又花了許多時間研究怎麼開卡。今天終於開卡成功了。所以我就馬上打電話給SS，請他幫我處理上次沒有完成的什麼「更新未以系統查詢關懷名單（即我所謂黑名單）之功能」。

但他在幫我處理的過程中，問我卡片密碼，說開卡後會出現一組密碼。我說開卡後只顯示開卡成功，沒看到什麼密碼。他說沒關係，密碼可以重設，他說他常幫許多診所處理這些問題，很簡單。

但密碼重設過程中，卻一再出現說我的醫事人員卡之卡號並不存在，也就是說根本沒有這張卡片。我堅持說卡號就是我的身份證，我不但倒背如流，而且之前都已經用它開卡了，絕不會有錯。但SS仍試著重新透過系統去查詢，證實我說的卡號無誤。可是，一旦要拿這卡號來進行程式設定時，卻又每次都說無此卡號的存在。

SS說他曾處理過很多次同樣的設定，卻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所以也不清楚問題究竟出在哪。他馬上打電話給有關單位 (什麼官方發卡中心類) 查詢。對方說，重辦一張卡片好了，要不然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SS說，剛剛才開卡成功的卡片，記錄上也是如此顯示這是一張有效卡，怎麼需要再重辦？他說，要不然換一台電腦用不同的讀卡機試試。不過，那時已經很晚了，診所只剩我一人，掛號處我又沒帶鑰匙，掛號處的電腦我也不敢亂動，而且怕耽誤SS吃晚飯，所以我就說明天再繼續奮鬥好了。

同樣就是在今天下午，健保局那位承辦人又打電話來重申違約記點將解除健保合約的事。我告訴她之所以耽擱兩三周是因為醫事人員卡剛好到期，申請重新換卡前後需要一兩個禮拜的時間，但她似乎很不耐煩聽我解釋，說長官要她催，她只好來催，我再不完成使命，她們就要對我不客氣了，但我迄今不知道健保局到底要我做什麼下載更新，去哪下載？去哪更新？更荒謬的是，健保局這些承辦人員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下載，去哪更新。

我知道我當時若再跟她講電話下去，恐怕非罵人不可，加上當時病患很多，所以沒再多講，況且，我發現健保局似乎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服務提供者，而是一個高高在上像獄卒般的管理者，相當官僚而且蠻頇。

今天沒有夜診，但現在已經晚上十二點了，我還留在診所搞這些理應讓助理或祕書去做的事，實在是很浪費生命。

妳看我寫這麼多，大概也知道火山快爆炸了。我會盡一切努力去完成這件到底是要做什麼至今都還沒有人知道的事，SS說，他處理這麼多診所，也沒聽說什麼黑名單的下載更新軟體，更沒聽說有哪家診所為了這樣一件沒頭沒腦的事一直被健保局督促甚至威脅要解除合約。

等我弄完這事，滿足健保局的要求後，若我屆時憤怒還在，良心還在，我會把這事給公開，或許用文章的形式，透過媒體，探討一下健保局這樣一種動輒把病人當賊、甚至強迫醫生去調查每一個病人是否是賊的心態是否合理。就我的認知，醫生只該對一個對象忠誠，那就是病人；醫生沒有義務幫國家去抓賊，更不應該去懷疑每個病人。

更荒謬的是，健保局動輒公然以刑法威脅醫生，比方說，安眠藥在台灣或世界各地都免不了會有濫用的情形，但健保局三番兩次寫公文給每家診所，上面是這麼寫的「近來本局已查獲多起醫師涉嫌醫療不當處方如zopidem藥物之案件，除罰款之外，並分別停止其處方或使用藥劑6個月至2年之處分，另有多起販售zopidem案件，依毒品危害防制條例以其涉嫌供應、販售毒品提起公訴。」

這些威脅，使得診所之間互相告誡乾脆都不要再以自費開立這個最常用的安眠藥物，以策醫師自身安全。

講這些，一來是讓妳明白這事，因為我實在也不知道這事到底是要怎麼做，看妳有沒有什麼方法？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到底健保局要我們更新下載、並且每個病人都要調查的那個黑名單軟體到底藏在哪，因為連健保局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要去哪下載。

二來是讓妳明白，診所看診並不是只有看診而已，而是一堆有的沒的工作要做，比方說我今晚恐怕得在診所熬夜整理，才有辦法在明後天把這個月抽查的一堆病歷和各種相關文件整理之後寄出。

以前在醫院都有社工或祕書或助理可以處理所有這些事，但現在卻幾乎全是我一個人在弄，但看病已經累到快爆炸了，實在沒有剩餘任何體力和時間去做這麼多雜事。比方說有一塊廣告看板都已經退色退到快成無字天書了，應該要趕緊換新看板才不會鬧笑話，但我實在沒有辦法同時做這麼多事。

這封信，我會刪去人名，以及刪去一些純粹診所內部的事，然後把它寄給健保局那位承辦人，請她轉交給她所謂的「上面」，請她問問「上面」那位長官到底是要診所做什麼，並且請他們深思一下在防賊的同時，是不是應該別忘記病人才是老大，所有這一切所謂健保或醫療，無非是為了病人而存在，而病人的各項權利包括其人格是應該尊重而且值得尊重的。

健保就像一輛火車，或許有些人沒買票就來坐車，但沒必要因此把所有乘客都當做賊那樣盤查，更不應該經常威脅列車長說萬一有人沒買票卻沒被你抓到，那你列車長無疑就是共犯，應繩之以法。

都已經21世紀了，但我看健保局以及許多公家機關，大概還以為自己是在衙門當官那般心態與口氣。我若屆時憤怒還在，良心還在，我會很樂意不計一切代價來公開談談這些事，雖然很可能狗吠火車，不會有什麼用，但這麼一點最基本的理念，總該有個提醒。

在台灣，醫療這東西真的越來越像八大行業了，因為主其事者似乎總以為自己是在管理八大行業那樣一種心態。這樣一些人，不妨考慮改行，看是要去徵信社工作，或是去考調查局當警官，或是派去黑社會臥底，總之似乎不適合繼續留在以醫療為宗旨的工作崗位上。


陳真 2012. 10.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