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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啟承 發佈日期: 2012.11.14 發佈時間: 下午 8:29
半年沒攀岩了,好不容易鍛練成一隻猩猩,現在又退化成一個人類。

不知從什麼時候,人們開始認定動物是屬於自然,而不屬於文明。聽起來像廢話嗎? 並非如此。人們原先認為動物理所當然是人類文明的一部份,是人類的附屬品。直到(在我看很效益取向,動機不純的)保育觀念盛行,人們方始將所謂文明和世界作了切割,動物屬於世界,不屬於人類。或許是這樣的觀點造就了一個自由的概念,把動物「歸還」到大自然的舉動似乎成了掙脫人為枷鎖的象徵。佛教的放生主要來自慈悲,保育的野放卻似乎多了對自由的嚮往。

但事實是,自由的那條界限並不明確,而且你若站在它的中間,會發現它非常難以跨越,像細胞膜一樣,管制森嚴,只能單向進出。一旦你進到了這一邊,要跨越到另一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過去念書做動物實驗時養過不少老鼠,這些老鼠若一出生就將牠們丟到街上,除了體色是白的很容易被發現之外,牠和一般老鼠沒有兩樣,可以奮力求生。但這很少發生,這些是囚犯,一生都會在籠子裡渡過(唯一例外是死前,將會躺在手術檯上)。

我養的老鼠也一樣,最高紀錄曾經在地下一字排開養了二十幾隻老鼠(這個數字算很少的,因為我養的是大鼠,養小鼠的人一次可以養到一兩百隻),每個籠子養一隻大白鼠,籠子有個小門,上頭有門栓,放進飼料和飲水後要把門栓插上,否則老鼠很可能會跑出來。

老鼠是好動的,會花很多時間不斷探索自己的籠子,特別是因為老鼠鼻子很靈,你清理過籠子或換上新的尿盆後,牠會花很多時間聞嗅。牠也喜歡不斷研究籠子鐵絲的結構,把前腳按在上頭,將鼻子往外伸,讓人看來有一種很想掙脫牢籠的錯覺。

這的確是不折不扣的錯覺,對生命有基本憐憫的人都會對這些老鼠有所不忍,但不忍歸不忍,老鼠本人是否想要自我解放而奔向自由卻是另一回事了。不只一次有人(通常是女生)對我說應該把這些老鼠全放了,讓牠們重獲自由,我通常是笑笑,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這些老鼠從小被飼養,沒有謀生能力的。

有天發生一件事,卻讓我大感意外,我在做完每天固定更換飼料飲水的程序後,忘了將一個籠子的門栓插上,中間過了差不多二十個小時,隔天回來檢查時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那隻老鼠確實跑出來了,但牠並沒有奔向自由、在動物房的地下亂跑或藏匿,相反地牠用兩腳站起,緊緊用背部貼在籠子外側,全身發抖而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事實上是聞著我,因為老鼠視力很差)。和電影裡人用背部貼在懸崖峭壁上那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當我說一臉驚恐並不是在誇大,老鼠也有表情,和老鼠混久了你就能分辨得出來。我發現籠裡的飼料和飲水完全沒有減少,籠子的小門則大概是因為牠跑出來後去碰到,所以又被關上了。雖然沒有門栓,但顯然老鼠不懂得開門,所以回不去裡頭了。

我把這隻驚嚇過度而全身僵硬的老鼠輕輕抓起,放回籠內並將門栓插回,然後仔細想著這一切究竟代表著什麼(牠這時終於放鬆下來,在熟悉的環境中四處聞嗅)。很顯然這隻老鼠並沒有因為能逃出籠子而感到心花怒放,相反地牠因為回不去籠子裡而感到極度恐懼,這恐懼是如此強烈甚至蓋過了覓食的本能,老鼠一般在晚上會不斷吃東西,但這可憐的小傢伙必定用同樣的姿勢就這樣在籠子外側挨了一整晚,害怕地不知所措。

我知道人為的禁錮會造成動物野性的喪失和生存的困難,但我卻沒有想到有這樣的強烈的影響。這顯然不是個案,因為我在家裡養過很多黃金鼠,這是一種探索慾十分強烈的動物,一有機會牠就會爬出籠子,但許多次我發現牠們偷跑出來後,瑟縮在屋子裡的角落一動也不敢動,伸手去抓牠時顯得非常害怕。

不知道為什麼說到老鼠來,我本來要說人的。

長久以來我一直想創造一種自由創作的環境,這想法隨著時間而愈來愈明確而強烈。我很想成立一個有別於任何學界商界以及其他各界的藝術中心,這中心佔地遼闊,擁有各種創作需要的空間和硬體設備,比如各種繪畫雕刻音樂寫作編織需要的器材,當然也有最新的數位高科技,只要用得上的都有。在這裡不必打卡,不必開會,不必評鑑,也沒有業績需求,沒有上司下屬關係,更沒有社交文化,簡單說這裡不是一間公司,不是一間學校,更不是一個藝廊。

既然它什麼都不是,那它是個空殼嗎? 非也,它什麼都不是,但你要在裡頭幹什麼都行。幹什麼都行的意思就是幹什麼都行,也就是說什麼都不幹也行。很玄是嗎? 聽起來像養蚊子用的,非非也,這裡要養的是一群特殊的人,它的成員都是特別選定的,是那些茫茫人海中擁有特殊靈魂和才能、和一般人呼吸著不同空氣的人類。初期或許先找十個吧 (事實上我都想好人選了),我會盡一切能力說服他,讓他相信他在裡頭可以自由自在地活著。我會給他足夠的生活費用 (比如說每個月二十萬元),供他一切他創作所需要的軟硬體,其他就隨便他。他沒有時間壓力,沒有業績壓力,他不必被強迫做任何事,包括生產他的作品,他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別做。他要來不來也隨他,他只對他自己負責,他要努力創作我就全力支援,他要整天吃喝完樂我也不反對。

這中心內是很歡迎互動的,這些”藝術家”之間隨時可以互相交流,分享各種技術或心得,若有人想要辦講座或課程是最好不過,自由參加。但若有人想要閉門造車亦無不可,沒有人會強迫他交出什麼他不願意交出的東西。若有人想要將作品成為商品,我們可以全力協助販售,但若你想孤芳自賞或是創作完一個就毀掉一個,那也隨便你。總之這裡只有一條規矩,那就是不能侵犯別人的隱私,這中心對隱私是極度尊重的。這裡說的隱私是一個大的概念,一個人所重視的一切都算是他的隱私。比如說他吃飯時不喜歡有人在旁邊,那就沒有人有權利去干擾,比如說一個人喜歡在半夜雕刻他的作品,那誰也不能阻止他或強迫他白天工作。比如說一個人創作時不喜歡穿衣服,必須要露鳥能才文思泉湧,那誰也不能逼迫他把小鳥收起來。

自作聰明的人大概會問我,那如果其中一人的隱私侵犯到了另一人的隱私呢? 可憐的孩子,連這也想不透,我找來的都是何許人也? 他們會輕易克服這些問題的。一切技術問題都不是問題。問題還是在於是哪些人。

要這樣一間中心何用? 啥事也不幹不是燒錢而已嗎? 是啊,人們最關心的就是錢。錢或運用錢的價值觀念是一個說不準的東西,許多保育和科學研究計劃都是在燒錢而已,就說上太空好了,上太空有什麼用? NASA 燒掉了多少錢為了上月球和火星,這些與我們何干? 但我們仍然拍手叫好。相對來說我的藝術中心花不了多少錢的,我估計十億台幣應該就可以有初步規模了。你若說上火星可以拓展人類的視野、滿足我們心靈的好奇和想像,因此值得我們不顧一切來達成,那藝術的價值又怎麼會低於這一切呢?

不過我不是要提高人們的藝術鑑賞水平或提高藝術本身的存在價值,這些我不關心,這中心本身是無用的,就像藝術本身也是無用的。也許無用之處日後會有大用,誰也說不準,但那並不是我真正關心的,我只關心一件小事,也就是這中心對這些藝術家來說有什麼用。簡單說它是一個心靈的野放場,讓那些本來不屬於牢籠的心得以釋放,讓原本被栓在地面的能夠重回天空飛翔。這是一個”放生”藝術家的地方。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我認識許多才氣四溢,敏銳而深沉的人,但這些人往往困在現實環境的牢籠中,奄奄一息。你可以聽到或深深感覺到他們被囚禁而發出的痛苦呼喊。我如果能創造出一片屬於鳥的天空或一個屬於魚的海洋,那不是很好嗎? 簡單說我想創造出一個適合創造的環境,至於這些創造者創造出些什麼就不是我關心的了。(雖然我也認為這會大大增加好作品誕生的機率)

弄這個中心也是有私心的,因為我同樣也嚮往這樣一種環境,可以讓我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

這樣一種構想很迷人是吧? 這個構想是基於一個我曾經相信的想法,那就是善意會帶來自由,或者說善意可以讓人改變。但我最近終於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個妄想,人是不會改變的,他只會是他原本的樣子,一旦你習於禁錮,你就很難真正逃離它了,就像我的老鼠一樣。換個方式說,人之為惡是沒有不得以這回事的,我們常以為有人之為惡是因為他沒有選擇,若你給了他善意或給了他一個充滿善意的環境,他就會揚棄惡而選擇為善。事實不是如此的,至少我終於真正體認到人是極度複雜的,而人心之惡遠比人心之善來得強大許多,演化在我們心中種下了一個很難改變的黃金比例。

而那一絲若隱若現,似明似滅的善意火光如何有可能真正燃起,讓我們不再盲目,當然就不是我那愚蠢的幻想所能回答的了。我終於明白,人唯一會改變,就是他自己決定改變之時。但那就和自由一樣,是極度困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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