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最後一天,邁向1994之際,墨西哥政府高層正徹夜狂歡,慶祝他們與美國及加拿大所簽署的自由貿易協定將於元旦正式生效. 但就在此時,元旦凌晨時分,一群由馬雅後裔印第安農民所組成的解放軍,由山區衝向城鎮,發動起義.
他們自稱Zapatista民族解放軍(Ejército Zapatista de Liberación Nacional,簡稱EZLN),大多蒙面,為數約一千人,身材略微矮小,膚色黝黑. 所持槍械簡陋,其中許多人僅手持木棍. 目擊者聲稱,如此裝備,無異飛蛾撲火,街上整排被摘掉面罩的武裝農民遭政府軍近距離朝頭部開槍當街處決. 但令人驚訝的是,簡陋的武裝,卻展現高度紀律與不惜自我犧牲的巨大勇氣.
雙方互有死傷,但墨西哥當局怕影響外來投資,蓄意淡化印第安農民武裝起義事件的影響,表明死亡僅數十人,甚至一度否認有武裝起義這麼一回事. 但墨西哥天主教會估計死亡人數約數百人;起義軍甚至一度控制數個城鎮,後來政府軍出動坦克飛機大炮,才把他們又趕回山區. 政府當局在尋找背後策動勢力的同時,把箭頭指向某些左派解放神學勢力.
一位墨西哥大學教授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印第安農民武裝起義一事雖屬突然,但他相信,必然有一群人長期以來默默同情印第安原住民的貧窮處境並給予各項支持. 原住民以務農維生,需要土地,但政府當局為了簽署北美自由貿易協定,透過修憲手段,廢除原住民的土地擁有權,無異把他們進一步逼向絕路.
一位記者在事件中找到帶頭的Marcos,問他: 你(們)是誰? 為何蒙面? 為何而來? Marcos說,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具底下那個 "我" 所代表的意義.
我們不是為了奪取任何權位而來,不管是政府權力或世俗任何所謂重要職位,都不是我們的目的. 我們之所以揭竿而起,無非是為了反抗統治者對原住民對窮人所頒發的 "死刑判決書". 我們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不論死活,在我們揚起的這麼一點灰塵中,我們要讓世人記得我們,記住我們所曾經承受的痛苦.
他還說,我們不光要生存,而且也到了這樣一個時機,是該重新把 "尊嚴" 這個概念放回生命之中的時刻了. 尊嚴並不僅僅是一種放在你腦袋裏你能懂能理解的東西,更是一種做為一個 "人" 應具有的本質,充塞在你的胸懷之中與生命同呼吸共生死的狀態.
十天的戰鬥中,因地處偏遠,事發當下少有國際媒體能趕到現場,因此也沒有太多當時的影像留存.底下應是當年片段,大約三分鐘處出現marcos的談話.
http://globalisethis.wordpress.com/2009/10/04/from-fleas-to-swarm-media-and-the-zapatista-movement-transformation/
youtube上也有一些當年影像,例如底下,約第五分鐘處有marcos有關於歷史與過去現在與未來及尊嚴等等的一些談話: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FfpQEnrIAw
我所知不多,若我沒搞錯,這場起義持續僅十多天. 有位研究者說,在這之後,EZLN 就改採非暴力至今. 一位記者說,因為 marcos的文采動人,語言從此取代了槍炮.
周星馳的西遊降魔不是用兒歌三百首伏妖嗎? marcos有時也差不多,他是寫童詩講童話故事. 二十年來,透過其書信訪談還有一些很奇怪不知誰轉來 marcos寫的 email,我對他的某些想法或許有些了解. marcos似乎相信惡本身具有一種自我欺瞞與自我毀滅本質,當一種惡十分強大,強大到簡直就是所向無敵時,那我們其實什麼也不用做,只要找來一面鏡子,就能讓邪惡現出原形而瓦解.
他似乎很喜歡使用 "鏡子" 這個隱喻,雖然每次對這隱喻的闡釋常有不同,鏡子本身究竟是惡或善很難說,也許無善無惡,你若是好人呢,照鏡子就會看到一個好人,要是您是個混蛋,自然就會照到一個混蛋. 鏡子照妖也照善,照美也照醜.
在一篇叫 "獅子與鏡子" 的童話故事中,marcos說,獅子很強,世上無一生物可與之匹敵,不過沒關係,我們只要找來一面鏡子,就能騙過獅子,讓獅子打敗自己.
邪惡是否具有馬克思所設想的那樣一種自我毀滅性我不知道 (其實也不太認同),不過,我倒是很能認同 "邪惡根本不存在" 的某種神學想法,就如奧古斯丁所說: "一切的存在都是善." 他相信,上帝既然創造一切存在,祂怎麼可能創造邪惡呢?
這意思是說,邪惡並非一種實存,而是一種缺乏. 比方說到了月底,我口袋裏經常沒錢,口袋沒錢的意思就是口袋裏沒有錢,而不是說我的口袋裏有個 "東西" 叫 "沒有錢".
"錢" 是我想要的(那當然),當我沒有錢時,意味著我缺乏錢,而不是意味著我有著一個跟 "錢" 相反的 "東西" 叫 "沒有錢".
善惡也一樣,邪惡就是缺乏善,而不是有個東西叫做惡,就如黑暗並不是一種顏色,黑暗什麼也不是,它只是一種缺乏光的狀態,當 "光" 出現,黑暗便消失無蹤. 你進入一片漆黑的房裏把燈打開,房間就亮了,這時你問 "剛才那些黑暗呢?" 我只能告訴你 "黑暗根本不存在",它並沒有被光趕出門外,因此你出門去找應該也找不到,也許你連說 "黑暗消失了" 似乎都不太對,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怎麼會消失呢? 倒是應該說 "光回來了".
也許鏡子就有這種本事,讓善惡現出它應有的原形,讓惡意識到自身的缺乏,它什麼也不是. 我們大概也不可能打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而只能在 "存在" 的東西上下工夫.
陳真
發佈日期: 2013.02.17
發佈時間:
上午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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