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人家傳來的,是節錄莫言訪談的一段話。我對莫言這人有十足的好感,雖然未讀過他的任一本書,但從一些別人閱讀後轉述的隻字片語我就可以立刻感受這個人內心的某種豐富情感,某些地方我甚至覺得我和他很像,當他講這樣講那樣的時候常讓我覺得心頭發癢,覺得很好笑也很感動,簡直就是在說我了。
鄭啟承
-------------------------
「做歌德,還是貝多芬」
南方週末:你曾講過這樣一個故事:歌德和貝多芬在路上並肩行走。突然,對面來了國王和大批貴族。貝多芬昂首挺胸,從貴族中挺身而過。歌德退到路邊,畢恭畢敬地脫帽行禮。你說年輕的時候也認為貝多芬了不起,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意識到,像貝多芬那樣做也許並不困難,但像歌德那樣反而需要巨大的勇氣。
莫言:大家應該領會我的潛臺詞。貝多芬的這個故事流傳甚廣,但是否真實誰也不知道。當年的音樂家要依附愛好音樂的貴婦、國王或者有權勢的人,他們需要被供養,否則就餓死了。貝多芬見到國王揚長而去是了不起的,而歌德留在原地,脫帽致敬,被認為沒有骨氣。當年我也覺得歌德軟弱可鄙,而貝多芬可欽可敬。就像據說是貝多芬自己說的“貝多芬只有一個,國王有許多個”。我年輕的時候,讀到這句話覺得揚眉吐氣。科長,局長,成千上萬,而我只有一個。我在軍隊工作時,有一晚上在辦公室看書,一位老領導推門進來,說:“噢,沒有人。”我立即回應道:“難道我不是人嗎?!”這位老領導被我頂得尷尬而退。當時我還暗自得意,以為自己很“貝多芬”,但多年之後,我卻感到十分內疚。
隨著年齡增長,對這個問題就有新的理解:當面對國王的儀仗揚長而去沒有任何風險且會贏得公眾鼓掌時,這樣做其實並不需要多少勇氣;而鞠躬致敬,會被萬人詬病,而且被拿來和貝多芬比較,這倒需要點勇氣。但他的教養,讓他跟大多數百姓一樣,站在路邊脫帽致敬。因為國王的儀仗隊不僅代表權勢,也代表很多複雜的東西。比如禮儀,比如國家的尊嚴,和許多象徵性的東西。英國王子結婚,戴安娜葬禮,萬人空巷,那麼多人看,你能說路邊的觀眾全都是卑劣、沒有骨氣嗎?你往女皇的馬車上扔兩個臭雞蛋,就能代表勇敢、有骨氣嗎?所以當挑戰、蔑視、辱罵權貴沒有風險而且會贏得喝彩的時候,這樣做其實是說明不了什麼的。而跟大多數老百姓一樣,尊重世俗禮儀,是正常的。我一直反感那些不把自己當作普通百姓的人,我看到那些模倣貝多芬的行為,就感到可笑。
鄭啟承
發佈日期: 2013.02.21
發佈時間:
下午 3:08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