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果對某件事有著一種強烈立場,強烈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狀態時,那麼,當他面對旁人詢問或質疑,總得有一番合乎理性與感性的說法,而不是光只會表達情緒.
情緒本身沒有問題,但永遠光只會透過各種修辭或罵人言詞來表達情緒,等於完全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這樣一種回答,不管他所持的強烈立場如何政治正確,一樣只能得零分.
這意味著: 不管他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事實上都沒有意義,因為他的大腦和心靈或者說左腦和右腦都尚未啟用,啟用的只是一張表達情緒的嘴,就好像有時看到街上有些狗,你也沒招惹牠,但牠卻咬牙切齒狺狺作響卻完全說不出個所以然,彷彿只要發出強烈情緒就等於說明了自己的想法似的.
大約10年前,richard rorty來劍橋演講,我對他的思想雖然沒什麼興趣,引不起多少智能上的啟發,但還是跑去聽講. 很不幸,我太晚去了,會場已萬頭鑽動,我只好坐到第一排跟他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我記得那天rorty講到一些有關知識的再現性(representation)問題,他似乎認為,知識並不需要去再現任何真實(reality),而比較採取一種(在我看來)類似所謂SSK(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的想法. 我對realism 這類naturalistic的真理觀並沒有什麼好感,但對於走社會這一派亦同樣難以恭維.
不過,這不是我現在要講的. 我要說的是,那天演講後,開放發問,有個女生不知道為什麼舉手問他一些有關族群平等的國際關係問題. rorty滿臉不耐,人家在講那麼抽象深奧的一些想法,妳這笨蛋怎麼問這麼低層次的現實問題? rorty很不客氣地說他對這些問題沒興趣,態度相當不好.
我因此對rorty有了一個更負面的感覺,畢竟那個女生問話態度非常謙恭友善,搞不好是他的粉絲,幹嘛對倫家這麼凶?!
不過,我多少能體會rorty的不耐煩從何而來. 從他的作品中,不管他表面上或貶或褒 "智能" 這東西,不管他講了多少對於詩一般的事物之推崇,但實際上他還是非常看重智能的,或者說,看重理性.
這故事是要說,目前的情況恰恰相反: 我是很客氣地詢問這位張同學究竟是秉持何種顛撲不破的理由,否則怎麼能持有那樣強烈的主張? 強烈到彷彿凡是反對同性戀者便不值得尊敬,便是人渣似的.
但是,這位同學卻無能提供任何說法,而只能再次表達情緒情緒情緒,卻無能說明這些情緒從何而來因何而起,無能說明為何世上有著億萬數不清的各種行為,卻唯獨同性戀具有如此神聖而不可挑戰連反對都不行的絕對神聖地位.
張同學很愛寫英文,可喜可賀,值得嘉許,但我不知道什麼是 dogy style. 跑去查字典,但找不到 dogy這個字.
我對同性戀以及也許絕大多數屬於行為層面的事物向來都沒有任何正反立場. "行為" 這東西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事該行為的態度,一個人有著某種不好的態度做所謂好事,並不會因此令人尊敬;相反地,一個人秉持善意做所謂壞事,這壞事也許就不那麼壞了.
康德及維根斯坦說得很對: 除了善意之外,無一物能被稱為善. 比方說一個人守貧(我比較喜歡守富),過著貧苦生活,這不必然有著什麼意義,一個人不會因為過窮日子就因此而成就善,但若他之守貧乃是因為懷抱著某種善意而自願如此,那他便令人尊敬,至少令我肅然起敬.
世上行為數不清,你可以從中挑選反這個或反那個,支持這個或支持那個,但不管正反,全與善惡無關;就算有點關系,一個人也不會更不該因為不幸支持或反對了某種行為主義式的主張,然後就應該被論斷成一個人渣.
台灣這個混蛋黨及其搖旗吶喊的支持者基本上就是這樣一種態度,凡是某種主張與我相合者,便是自己人,而自己人便什麼都對,凡是反對該主張例如反對台獨者,便是萬惡的敵人.
張同學經常痛罵這個垃圾黨,但其思維模式事實上卻與之十分相近.
至於說什麼 "天主教的這些神父最愛小男生難道不是眾所周知?",諸如這類修辭,用來罵人是夠嗆,但若用來說理析事卻顯得相當智能不足. 這大約等於說 "醫界這些醫生很愛錢難道不是眾所周知?" 一樣智障.
杜斯妥也夫斯基有句話很感動我,他說: 我並不害怕痛苦,我只害怕我是否配得上這樣的痛苦. 每當我被生活被生命折磨到幾乎無法承受時,我常會想起這些話. 這些話,很精準地打中我心. 我並不是真的那麼害怕疼痛或痛苦,我只怕我根本不夠格承受那樣巨大的一種痛苦;如果我不夠格,那我的痛苦將完全失去意義.
套句同樣的句型,一個人要主張什麼巨大或偉大的主張都行,一個人要因此展現多麼強烈的情緒也沒關係,但重點是他的理性與感性得配得上他的主張才行,否則會讓我們想起路邊那些莫名其妙就對你狺狺作響裸露大門牙的狗.
陳真
發佈日期: 2013.03.15
發佈時間:
下午 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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