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待的都是大醫院或醫學中心,在這些地方,人們為了掛號,有時還得一早來排隊,或求你寫張紙條,以便做為臨時加掛憑證. 醫院越大,看病越容易,看門診不過小菜一碟,雖然還是累,但一切都在掌控中,人們進了大廟,自然知道應該如何匍匐前進.
開業前,有人說,大病都跑去大醫院了,診所小病,只需拿出三成功力便可游刃有餘,輕鬆得很. 我本來也做如此打算,不料事實卻完全相反.
每天,我就像獵物或等待處決的囚犯一樣,困居斗室,小心翼翼仔細聆聽門外各種聲音,研判下一位掠食者的習性,隨時準備接受各種突如其來的驚嚇及無言以對的尷尬與無奈,就如同在台南開車,平均每三十五秒就會受到一次驚嚇,你根本無法預料,更不用說掌握周遭人們種種不可測的舉動. 除了應該不會在馬路上迎面被火車撞之外,在台南的街道上,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你無法想像的事都有可能在一秒鐘內突然發生.
從診所回到家大約需要七分鐘,我每天都會計算在這七分鐘的車程中,將會遇到幾次突如其來的難題與完全不可測的驚嚇,比方說迎面可能突然飛奔過來一輛逆向蛇行的大卡車,一輛直線前進的機車很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垂直轉向,考驗你打電動的功力.
我曾是電玩高手,小時候,在電玩店打電動經常引起圍觀引來眾人驚嘆,有電玩神童之稱. 但是,電玩再厲害,最後也還是一樣會被敵機打到而GAME OVER,馬路上卻必須具有更高功力確保連一次撞機都不能發生,可是,天底下會有永遠打不死的電動嗎?
在大醫院,開藥就是開藥,有疑問就問,問完拿了就走,在診所開藥卻像犯人接受檢察官反覆拷問,以一種完全非理性的方式拷問各種奇怪的問題。
例如經常會有病患一進門,藥物就往桌上一丟,就像檢察官出示犯罪證據那樣:""醫生,你說,你開的這是什麼藥?為什麼我們家隔壁賣菜歐肉桑的說這個藥不能吃,說吃了會變白癡,說他兒子本來好聰明,吃了之後工作都做不好,整天交女朋友。""
""你們家隔壁賣菜的也是醫生嗎?變成白癡還能每天交女朋友嗎?""
""醫生,我已經去GOOGLE過了,網路說這個藥吃了會有副作用,我不敢吃。""
""如果靠GOOGLE一下就能判斷藥物,那我們還需要接受十幾年的醫學教育訓練嗎?""
""我不吃,你要開沒有副作用的藥給我""
""每種食物都有副作用,何況藥物?""
不管男女,台灣人愛惜自己的肉體,簡直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無微不至的地步。奇怪的是,一到了街頭卻突然變成完全視死如歸的神風特攻隊。
我是反對美牛進口的,但AIT那個混蛋講了一句話卻經常浮現我心,他說,台灣街頭人們開車騎車橫衝直撞,這比美牛的健康風險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這話有著某種真理,我也常有同感。一個藥物或許只有千萬分之一可能造成某種事實上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的機率,人們嚇得要死,但在街頭,他們卻又盡一切努力主動製造各種眼看就會肝腦塗地出人命的危險狀況。
打電動時,遊戲設計會讓敵機或妖怪故意來撞你或殺你,但在現實狀況(幾十年來我長住過台灣13個縣市,至少在台南是如此),人們卻像電玩裏的妖怪那樣,也是一樣盡最大力氣製造各種彷彿故意要讓大家同歸於盡的狀況。
街頭就像個戰場,四處可見傷亡。最高記錄我一天之內在台南街頭看到七場車禍,在英國開車十年,卻從未見過一場車禍。我常感覺,街頭上這些完全無法預測行徑或橫行霸道努力製造危險的人,是不是在智能上很可能有問題,以致於讓他無法判斷最基本的安危。
昨晚下班回家,拖著可以說累到極限的身體開車回家,就如平常每一天樣,我真的很想入境隨俗,做一個正港ㄟ台灣郎,至少做一個正港有氣魄ㄟ台南永康人,於是我有時就學習大聲咳痰,然後很有男子氣概地往車窗外呸一聲,把痰噴出去,有時我也學習把家裏的垃圾隨手取出往 ""公園"" (看起來比較像垃圾場)丟。
昨天回家,我繼續練習跑到對面車道逆向行駛,當對面有摩托車來時,我就猛然加速從他身旁蛇行而過。很多正港的台灣郎這麼做時,有時還會甩頭採取某種仰角,做出一種湯母克魯斯式的表情與動作(其實外觀看起來真是蠢到爆)。有時我也故意開遠光燈去照射迎面而來的摩拖車,讓他知道我的厲害。遇到綠燈,我就先停下來玩玩手機,紅燈一亮,我就像蒸汽火車發動那樣長鳴喇叭,阻嚇兩旁企圖過馬路的行人或機車,讓恁爸先過。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變成一個正港ㄟ台南郎,或正港ㄟ永康郎 --> 更好。
碰!!! 病患破門而入,大叫:""上帝的使者來看你了! ""
""你藥吃完了嗎?最近能睡嗎?""
""我不吃安眠藥,我又不是神經病,你開這個那個藥給我,不要害我都不能睡。""
""這個那個藥是治療心臟病的藥,跟你的睡眠無關,我不能開給妳。""
""我有去GOOGLE過了,這些藥能夠活化腦部酵素會讓我好睡。""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這些藥是老年人中風之後在使用的藥物,我不能開給妳""。
""你的意思是說要貼錢自費買吧?唉呀,別這樣嘛,你就用健保卡開給我,來來來,你讓開你讓開,電腦給我,那個藥存檔在哪裡,你就開幾顆給我。""
""跟自不自費無關,它不是適合你病情的藥物,它會擴張血管,亂吃會引起危險。""
""我們練氣功的那些媽媽很多都有在吃啊,我說那我也要吃,我看他們吃了精神都很好,氣色都很好耶,他們說增加腦部酵素自然就能睡好覺。""
""妳去找別人看病吧,我幫不了妳。""
""你很固執耶,跟你說腦部酵素能讓我好睡,你還不信,大家都嘛這麼說。好吧,不開就不開,那你要開什麼給我?""
""我就開一般的安眠藥。""
""去去去,隨便隨便。""
好不容易開門離開了。我如驚弓之鳥,頭很痛,坐著椅子上思索自己可悲的人生。
突然,又是碰一聲! 她又衝進來了。
""你說,我叫你去教會,你有沒有去?你說你說!""
""我不上教會,我也不是基督徒。""
""你這樣會下地獄你知道嗎?""
""沒關係,下不下地獄無所謂。""
""那你有沒有看第15台?有沒有聽15台的講道?""
說完衝過來用手反覆用力戳著我的太陽穴說: 你啊你啊,怎麼都講不聽?叫你看15台聽講道你就是不看,叫你上教會也不去。上帝會讓你生意好起來,真的,我相信上帝後,就開始賺大錢,我的員工每個過年都領兩個月年終獎金。""
我努力擠出笑容說:好,謝謝妳的關心。
終於,""上帝的使者"" 離開了,稍微鬆了一口氣,桌上電話又響了,不知又是何方使者要找我?我心裏有著一種很想避開人世不想與人言語的渴望與沉重。
陳真
發佈日期: 2013.03.18
發佈時間:
下午 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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