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前方的路如果沒有一點期待,日子真的是一種艱難。期待之物無須非凡,只消一盤不會太難吃而且不用趕時間的義大利麵便已足夠,當然,如果再加上一場電影會更好。再過12個鐘頭,我就會出現在電影院裏,看第二遍stoker,我在心裏、在稍後的夢裏倒數這一刻的到來。
park chan-wook 的片我每一部都毫無保留地在當下便給予五顆星,唯獨這部stoker卻讓人遲疑。也許侯孝賢是對的,創作總是在背對著觀眾時產生。一個韓國導演,在眾人矚目下,乍然來到異國它鄉,投入一隻體制性大妖怪的懷抱,他還能保有多少創作活力?
我不是說這電影不好,而是說,它似乎比以往作品多了一點精緻,卻付出喪失更多野蠻活力的代價。也許那不是因為好萊塢,而是因為他心裏有個希區考克的大師陰影;一個人不管幹啥,不但要忘了觀眾,偶像更該忘掉。不過,說到底,一個好導演就算閉著眼睛拍片也不可能拍出爛片。
park chan-wook 的電影都很存在主義。""存在""(being)這種越是說不上來的東西,越難形諸影像聲音或文字。還記得蒙田那個故事嗎?一個成就非凡的貴族藝術家,在作品中歌頌那些跟他的生活相差十萬八千里的美好人事。他底下的男女佣人,對這位才華出眾的主人仰慕得不得了,但這卻反倒帶給主人一種很深的挫折與自貶,因為他的作品中所歌頌的對象恰恰是這些不識幾個大字的僕人們。
也許這也是為什麼存在主義哲學家們個個努力否認自己是個存在主義者;似乎誰要是一承認,便無異等於否認了自己所創作的一切之 ""真實性""(authenticity). ""存在"" 這東西恰恰是抗拒創作、排斥訴說與再現的。
有些人介紹我時,會說耳東陳,真理的真,聽了很彆扭,笨蛋才在意什麼真理或真相,我只在乎真實。好人壞人無所謂,但你得先必須是個 ""人""。
人不是生下來就是人,蝴蝶也不是生下來就是蝴蝶;年輕時的維根斯坦在戰場上不但誓願不傷人,而且主動尋死,他經常向上帝禱告說:""求主讓我能正視死亡,讓我從一條蟲變成一個人""。
有不少存在主義哲學家,例如 sartre,例如 heidegger,或許認為存在既然涉及選擇,便很難和宗教特別是基督教取得概念上的一致性。但真的是這樣嗎?難道我不能只是選擇要不要屈服於人生宿命的主宰者?就像阿莫多瓦說的:""屈服吧,在人生的道路上。"" 難道我不能在認清自己的天性後,該變成什麼就變成什麼?套句高達的台詞:且讓殺人者去殺,愛人者去愛,讓萬物如其所是。
stoker的主題曲很好聽,覺得不好聽的可以來跟我退票。這曲子名字很長,叫 ""I am not formed by things that are of myself alone."" 光是這句話就夠可悲了。我們不可能選擇自己是什麼、將變成什麼,就像電影中說的,花朵亦無從選擇自己的顏色。我們能做的大概就只是認清自己是何種生物,然後選擇要不要盡量愉悅地順服上天的這項安排。
這很重要。如果是一隻貓,就乖乖地喵喵喵,若硬要學狗叫,那真的是很變態;如果是隻猴子,就儘管去爬上爬下,而不要硬要學人家走路踢正步;那只是跟自己過不去,徒增笑柄。
西方思想傳統中,""認識你自己"" 十分重要。你可以選擇認識,也可以選擇不去認識,但你終究無法選擇成為何等物種,改變不了身上的基因。
陳真
發佈日期: 2013.03.24
發佈時間:
上午 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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