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每次暑假返台數天後又再回到英國時,總感覺就像魚終於又回到海裏一樣。英國這片海,魚與魚之間並沒有特別親切友善,但至少你游你的,我游我的,誰也不理誰;我的泳姿如何、體態如何,有沒有這樣那樣等等,別的魚絲毫不感興趣,他不會因為你這樣那樣而多看你一眼。
當他從你身旁游過時,輕輕柔柔幾乎不會發出一點聲音,一旦稍微接近你的勢力範圍時就好像靠近神殿一樣小心翼翼,歹勢、對不起、excuse me地說個不停,他絕不會問你:ㄟ!你的鰭怎麼長這樣?你的鰓怎麼不去染個什麼顏色?你怎麼不往哪邊游?怎麼游那麼慢?人家誰誰誰都已經游到哪裡了等等,別的魚絕不會 ""你這樣你那樣"" 粗暴地對你指指點點。
在台灣卻像個叢林,四周滿佈獵人,只要一出洞口見人見光,我就充滿極度恐懼,因為隨時會有各種突如其來的驚嚇場面,連到餐廳吃頓飯都很害怕,因為你不知道旁人隨時可能做出什麼令人、我是說令鬼驚嚇的舉動,例如突然爆出巨大音量,突然飄來一股屁味,或是被迫聆聽彷彿發表政見般、彷彿正在進行劇烈爭鬥那樣的所謂談話。社交場合更可怕,我看上帝的最後審判如果來臨,也不至於比社交審判式問話更令人恐懼。
這個叢林社會,你不知道獵人的箭從四面八方哪個地方突然就會射過來,如此飽受驚嚇,讓我很想永遠就住在洞裏不出來。有時被迫偽裝成人樣,一出洞口短短幾步路,很可能就馬上萬箭穿心。
所謂人鬼殊途,鬼的世界跟人的世界長得完全不一樣,人類不在乎的小事,對鬼來說經常是大事,反之亦然;人類亟欲親近的珍寶,對鬼而言卻很可能逃之唯恐不及。對人來說幾乎無法察覺的影像、聲音、事物,對鬼來說卻往往如此鮮明而巨大。
前天站樁結束,為了有事趕回家,頭一回自己一個人搭高鐵返回,因為是用餐時間,整個車廂都是令人、我是說令鬼作嘔的雞腿味與豬肉排骨味,實在很想吐,於是我就跑到車廂走道往門縫努力吸取車外新鮮空氣,車掌小姐說這樣很危險,要我返回座位,在無路可逃的狀況下,最後我只好躲進廁所,要是再逼我回座位,難道要我跳車逃走?
從來就是鬼怕人而不是人怕鬼,鬼若不是因為怕人怕光,他不會晝伏夜出,不會躲在陰暗的角落唱歌。哪怕只是一個張牙舞爪的人類侵略性眼神,都能把鬼嚇出一身冷汗。
為鬼請命,懇求各位放了鬼一馬,安靜一點,輕柔一點,燈光開小一點,音量低一點,給他留條生路吧。這版面就好像陰陽世界之間的唯一通路,希望它多一些敏感自閉的鬼氣,少一點張牙舞爪的人氣。喜歡人的氣味者,請前往facebook上去發揮人類專長。
陳真
發佈日期: 2013.03.26
發佈時間:
下午 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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