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畏光怕人,我這大半生全數淪陷在黑暗的電影院裏。剛好家裏就是開電影院,我對這世界最早的記憶大約就是兩歲時在大人懷抱中看了一部會吐水的大青蛙大戰吐火大恐龍的日本片。
之後,便是六零年代康丁、素珠、脫線及矮仔財的台語片時代。那時流行隨片登台,除了演員,通常還會有一群全身插滿羽毛亮片、微露大腿的女舞者相伴登台。那時的電影院經常萬人空巷,有時擠到連入口大門都關不上;平常若只坐滿七成,謂之生意清淡。
不久,台語片沒落,輪到香港電影的天下。我家屬香港嘉禾院線,諸如嘉禾出品的精武門、唐山大兄、猛龍過江等,都是家裏當年的賣座鉅片。那時美軍仍駐台,台南更是美軍大本營,記得那些日子電影院裏來了好多美軍;當李小龍在義大利餐館倉庫痛毆一群洋人混混時,這些美軍竟然高興得在電影院裏站起來手舞足蹈歡呼大叫。
除了港片,家裏偶爾也會放映一些所謂有水準的好萊塢電影。那時年幼無知,以為奧斯卡是全世界最偉大而且說不定是全世界唯一的影展,因此心裏常感納悶,為什麼這些所謂有水準的電影這麼難看?幾乎沒有一部是我喜歡的。我把這歸咎於自己的文化水平不足。例如什麼第凡內晚餐還是午餐我忘了,大多是文藝片,通常看幾分鐘就睡著了。
007第一集到第九集倒是反覆看了幾十遍,曾在我家不斷連續放映,一集演個幾天就接演下一集,於是一整個月都是演007。在那個民風保守的年代,對於片中的香豔鏡頭印象特別深刻。
那時電影檢查十分嚴格,經常連接吻都會被剪掉,公文上的理由是 ""挑起觀眾性慾""。但有時放映師會把這些被電檢官員剪掉的影片又偷偷給它接回去。
我從小對這些載明剪片理由的官方公文很有興趣,喜歡拿來研究,但常感不解。例如 ""教父"" 中老教父被槍殺,片中教父家族裏的一個廚師感嘆說:""今天是灰暗的一天。"" 這樣一句對白竟然也被電檢單位剪掉,理由是說這會 ""影響民心士氣"",有礙反攻大陸之大業云云。
有一回,家裏招待我唸的國小某年級全體師生分批免費包場觀賞,片名忘了,只記得片中出現泳裝鏡頭,現場立即掀起一陣鬼哭狼嚎,有些家教比較好的女學生還會故意撇開頭閉眼不看。
因為小時候觀看奧斯卡得獎電影感覺難看到爆的不良印象,讓我對所謂藝術電影真的很害怕。那時候的台灣也完全沒有威尼斯、坎城及柏林影展的電影,大家以為(至少我以為)全世界只有一個影展叫奧斯卡,而且誤以為它是頒給藝術,這讓我對所謂 ""藝術片"" 總是抱持高度戒心,因為睡著的機率太高了;後來才知道,奧斯卡純粹就是商業,跟藝術扯不上什麼關係。
因為政治因素,日片在台禁演許久,一直到大約1983年左右才准許專案進口幾部。其中一部就是大島渚的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這電影開了我的電影竅,打通任督二脈,也許從此我才開始喜歡電影做為一種藝術;原來藝術一點也不可怕,而且真正能打動人心。至少打動我心,百看不厭。
第二次開竅是大約1985年,高雄辦金馬影展。我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存錢,一共存了三部電影票的錢,打算挑三部來看。第一部就是看Emir Kusturica的 ""爸爸出差時""。所受震撼,前所未有。於是我把剩下兩部的錢全部買了 ""爸爸出差時"",重覆看了三遍。從那一刻起,我就成為 emir,這個名字就一直用到現在。
第三次開竅是在大約2004年吧,人還在劍橋,記得好像是去看 ""放牛班的春天"",放映前會先播放其它電影的預告片,我看到某部片的一幕影像,一排車子靜靜駛過夜裏,就這樣大約兩秒鐘的鏡頭,驚為天人。那電影就是蘇古諾夫的 ""The Sun""。一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電影史上蘇古諾夫名列第一,沒有比他藝術性更純粹的電影天才了。
或者說,論智能理性之深沉複雜,我頒給高達;論感性浪漫,非Emir Kusturica莫屬;但若論思想深刻及藝術純粹,自然是蘇古諾夫應該排第一。這三個層面,一屬哲學,一屬美學,一屬宗教,大約就是一個人心裏、腦子裏、骨子裏所能容納的一切可能了。
從天寶年間講起,之所以講這麼多,其實只是為了講第四次開竅。就在昨天。我看了一部片,這導演叫金基德,韓國人。我之前只看過他的一部片,覺得還不錯,但也只是不錯而已。這類 ""不錯"" 的導演,每個國家總會有三、五個,並不希奇,大約就像法國拍 ""八美圖"" 的歐容或台灣的蔡明亮、李安之類的導演。但我昨天看他的那部片,衝擊之深,卻不亞於前面那三次所謂開竅或震撼。
很多藝術電影很動人,但你不一定會被它感動;就算感動,通常也不是打到骨子裏那種感動。例如伊朗的 ""分居風暴"" 很好看,很動人,但你應該不會感動到想找眼淚瓶吧。
浮士德、永生樹都超好看,藝術性高到破表,但沒想到有這麼一部電影,不但藝術性破表,而且催淚指數也破表。當然,我講的催淚倒也不是指的那種從眼眶裏灑下的淚水,而是由衷之慟,靈魂的哀傷。
一個人死後如果規定只能帶走一部電影陪葬,我也許會挑這一部;畢竟人若生前飽受誤解,死後總希望能帶著一份理解離開人世。我若說我完全能理解男主角的心,我若說我跟他有著一樣的靈魂,恐怕不知道會招來什麼樣的誤解和批評指教,家庭倫理促進委員會也許要來關切了。
我看這電影海報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見過;後來想起在哪見過了。
這電影就叫""聖殤""(pieta)。
陳真
發佈日期: 2013.04.05
發佈時間:
上午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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