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讓我們說說現實吧! 話到嘴邊說不上,一切似乎都還是跟天空那顆大星有關.

我看人有兩種,一種在地上爬,另一種也是地上爬,卻老忘不了外太空,彷彿他就從遙遠的某個星球來,終究也要回到那裏去.

這類話語易招曲解,曲解就是形下解,以為是在講肉眼可見之事,以為裝萌說夢吃飽閒閒就是在做白日夢,非也,這類閒人別說飛,恐怕是匍匐在地. 喜歡說夢跟真的在夢裏畢竟是兩回事,戀人並不是一個喜歡 "談論" 愛情的人. 我若真的徹底瘋狂,怕也講不出這些漂亮話了. 感謝上帝讓我瘋一半.

文革時期,陳凱歌被抄家,自己還勇猛地扮起紅衛兵,眾人面前公開批鬥推打老爸. 天災不止,人禍不斷. 有一晚,少年陳凱歌躺臥床上空思發想,望著天花板破洞瞧見天上的大星,心裏當下領悟: 原來過去的全是夢,從現在開始才是生活.

這話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陳導往後事業蓬勃發達,生活混得相當不錯,電影越拍越投俗,講好聽是 "別忘了普通人"(陳凱歌拍 "和你在一起" 的自況),講難聽就是市場. 可他如果真的這麼務實,陳凱歌就不再是陳凱歌.

最近第一次看張藝謀的 "紅高梁",不禁頂禮膜拜,真難想像二十幾年前的他,作品如此純粹,可見往後的他並非退步,而是 "務實",回到地面上來拍戲.

重點是,一個人一時如何,一世便如何,我從沒見過有誰會改變,改變的只是外在造型,骨子裏物種如何是不會變的,一朵玫瑰不會因為天氣熱而變成一株仙人掌. 這些曾經在天上飛過的,就連平常走路恐怕時不時都會抬頭望天.

小說人物中,小王子尤為可悲,他在星球之間飛行,難忍鄉愁,藉著毒蛇之助,終究找到一條回家的路,飛回靈魂棲息之所,尋找他心中那朵玫瑰.

悲劇是藝術的基本素材,我們往往被失敗而不是成功所吸引. 宗教也好,美學也罷,基本句型全是否定句. 不是比是還重要,沒有比有更可貴,尋找比找到更美麗,在永恆的路途中總是比回到家更動人.

這些飄浮天際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人,縱然可悲,生命卻如詩如歌. 他們的失敗,成就了不可思議的成功,他們的破滅消亡清楚顯現其存在. Kierkegaard說得對,"弔詭掃除了世上的一切概念",不可能成立的弔詭卻於焉成為真理的唯一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