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的皮膚病改善速度緩慢,但劇烈哀嚎,一地的血跡斑斑,已不復見. 每天看他沉沉睡著,不再抓個不停,一點辛苦便算有了代價.
隨著病痛減少,他也一天比一天活潑,據我幾次偷偷觀察發現,沒人陪他時,他竟能奔奔跳跳自己跟一粒粒的飼料玩得起勁.
狗跟人一樣,一隻有一隻的性子,一隻有一隻的作風,阿憨出了門便狂奔亂竄不願回家,極難管束,彷彿讓他待在家是多大的委屈,一出門便暴衝亂竄.
鹿鹿恰相反,打一出娘胎恐怕就都在野外求生,好不容易有個家,一出門撒了尿便要往回走,毫不眷戀戶外花草風光;邊走邊密切觀察主人動態,生怕主人跑了或家沒了似的. 只可惜我這家不成家,只能充當一個暫時的避風港.再養下去,社區敵狗公民們恐怕都要發動捍衛人權的抗爭大遊行了.
今天得帶鹿鹿回診就醫,於是臨時決定犧牲下午原本預計要參加並且 ""佈局"" 已久的重要活動--賈樟柯將隨片登台座談,地點在台北光點華山戲院. 因為 ""小武"" 這部片,我是很想見見賈導演,但只要一想到都會男女議論分析的那副模樣,我的懼人症便又發作而決定撤回洞裏比較安全安靜些.
昨晚只在車上睡了兩小時,搭夜裏三、四點的統聯來到台北,抵達時天仍未亮,只得氣如游絲遊蕩街頭,漫長等待早上十點半那場戲. 這才是今天北上的真正目的. 看完戲已12點半,便又以百米速度衝向火車站趕回台南帶鹿鹿就醫.
唸小學就認識JS,他的那本書,連同唐吉訶德和西遊記及伽俐略傳,等於是給生命織了個網,打下一道人生座標; 這些書,小時候一讀再讀,別說滾瓜爛熟,恐怕都能倒著背了.不知道是書產生了影響,還是因為某種與生俱來的氣味註定要被這些東西所吸引.
人們說JS是個謎,日月反背,言行難以理解,但我絲毫不覺得.他若不是如此,恐怕才奇怪. 四十年前,就像個精靈那樣鑽進心裏,我自認完全懂得他,而他也懂得我,就猶如我完全懂得維根斯坦所寫的每個字所講的每一句話.
一個人,或正確地說,一隻野獸,往洞外稍一探頭,往往遍體鱗傷,飽受驚嚇. 獸有獸的思維,人有人的品味,人獸殊途,互相為謎. 我沒法真正體會人類覓食的快感,人類也始終不知獸類著迷於一些什麼,害怕些什麼.
40年不曾再翻閱JS那本書,但它和我,我和它,雙方之間的關係卻始終十分清楚.
這書大熱賣,五、六十年來盛況不衰,銷售量尚且逐日遞增,但我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多野獸. 唯有獸類方知獸語,方為知音. 這書不是給人看的.人們喜歡看,這我能理解,就像不少人也喜歡看我一樣,就像逛動物園看猴子踩三輪車那般有趣. 我若不是長年強烈嚴格管制,恐怕都能給自己往地上畫個圈,圍成一個動物園收起門票來了.
你沒法說獸類反社會,社會是給人住讓人去反的,獸有獸的洞穴,牠不反社會,而是怕社會,洞外四處獵人和遊客,一個眼神,一點光,都能讓牠飽受驚嚇,滿身是傷.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3.09
發佈時間:
上午 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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