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台南念的國中,以及在台北念的高中,兩間都叫建中,一間是建興國中,一間是建國中學,而且很巧剛好隔壁都是當年的美國新聞處。
美國有幾個新聞處我不知道,但比較有名的大約就這兩個。台南那一個,1971年(?)曾被恐怖分子丟炸彈炸過一次,我猜是國民黨自己炸的,一來給反共意志不堅老是偷偷摸摸和共匪眉來眼去的美國政府一點顏色瞧瞧,一來誣賴給一些討厭鬼以便把他們抓來關或抓起來槍斃,例如李敖謝聰敏魏廷朝和劉辰旦就屬這一案,國民黨說是他們放的炸彈,鬼才會信。
劉辰旦和魏廷朝我都認識,劉出獄後,在高雄加入我算是元老的台灣人權促進會,每次開會或聚會都會來,印象中謙遜平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允文允武的一個人。
魏廷朝我就比較熟,人格正直剛烈,屬烈士型,待人和氣友善。我發現,一個人越是溫柔平和,恐怖分子的素質成分就越高,威武不屈,難逼就範。所謂俠骨柔情也許就是這樣。
反之亦然。你看那些如蛆一般轟然嚇人的政治正確主流群眾,個個張牙舞爪,稍有不敬便群起圍攻,非常可怕。但這種人,別說槍口抵著馬上嚇到蔡賽,平常只要落單或情勢一轉,嘴臉馬上就變,氣焰立即自動熄滅。
如果我沒算錯,魏廷朝一共坐了至少17年黑牢。我之所以連他幾時生幾時死生日哪一天(恰好與我同一天)何時出獄何時入獄等等都記得一清二楚是因為他1987年最後一次出獄的歡迎會安排,包括布置會場與對外報導等等,我都貢獻了不少心力,寫過幾篇文字讚其為人。
魏廷朝案子不少,主要的大案就是影響台灣深遠和彭明敏謝聰敏一起發表的的台灣人民自救宣言。據他說,他父親對朝廷不滿,哪個朝廷我忘了,想推翻之,故給他取名廷朝。
至於台北那個美國新聞處,倒是沒被炸過。不過就在我北上念高中那一年(1978),美國與中共建交,與台灣斷交,斷交後那些日子,就在美國新聞處門前演出一場又一場也是全世界都在看(看笑話)的捍衛民主愛國大戲。
建中就在新聞處隔壁,自然得負責一部份的演出。記得斷交的那兩天,課也不用上了。民主危急存亡之秋還上什麼課。就跟所謂野百合學運一樣,在校方的鼓勵與嘉許或默許下,全校師生聚集在建中操場大合唱愛國歌曲。
教官要我也下去演出,我說我想幫整層樓顧教室,要不然如果有小偷趁機上來偷東西怎麼辦。教官知道我平常思想就有問題,明知我在找理由拒絕,但沒跟我為難。於是我便堂而皇之站在二樓教室陽台前觀賞操場上這場感人的民主愛國反共大戲,就像蔣公站在看台閱兵那樣。
我還遠遠看到班上一個跟我挺要好的同學,嘴巴張很大,意氣昂揚地跟著大夥唱愛國歌,我當下不禁有一種心酸的孤獨感,我一直以為他很聰明很隨性風花雪月的一個浪蕩子,想不到就連氣味如此投合的朋友都難以倖免於民主愛國浪潮。
他返回教室後,我諷刺他說剛才愛國大合唱有沒有哭哭啊?掉了幾滴淚啊?當時旁邊還有老師同學,他使眼色低聲說了一句 ""麥擱講啊"",我明白他的意思,意思是別在這種要命的事情上開玩笑,大勢所趨,拿香跟人拜,不要想太多。
林義雄不是鼓勵咱們了嗎?要選擇人煙稀少的那條林間小路。可我看他自己明明越來越走向人潮洶湧的光明大道。
而我呢,恰恰相反,哪兒人多我總想往哪靠,害怕落單會倒霉,喜歡變色龍,盡量想讓自己身上顏色隨時起變化以搭配大環境,以免被認出異類身世。結果總是聽錯軍歌,踢錯腳步,一路往杳無人煙豺狼出沒的地方走。
言歸正傳,演完白天三千人大合唱的感情戲,接著還有各種動作片午夜場。例如踩花生,因為美國總統卡特原本是花生農,踩爛花生以示愛國義憤,以示捍衛民主的決心,我見滿地花生踩得稀巴爛,只覺可惜。
對付完花生,接著是糟蹋蕃茄和雞蛋,相當浪費糧食。記得那時美國派來一個跟超人演員同名的叫克里斯多夫的助理國務卿來台接受民主洗禮,供愛國學生與愛好民主人士砸蕃茄丟雞蛋,又叫又喊,滿地蛋汁蕃茄。(下班了。寫到這兒。)
陳年舊夢,既沈重又飄渺,往事如煙亦不如煙。生命苦短,卻又如此漫長。寫這些東西,不過自語,說給電腦聽,一如說給自己的影子聽,生命的殘骸,記憶的灰燼,對任何人其實都沒有任何意義。就像一個人等公車那樣,對影成雙,無事可做,唯有自語,自己給自己一點樂子,一點安慰。回頭一看,旁的沒有,記錄著孤獨與渴望的塵埃灰燼倒是如山高。
至於通往永恆的列車何時來不知道,對於那個未知的世界我畢竟還存有那麼一點想法和想望。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3.20
發佈時間:
下午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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