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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3.30 發佈時間: 上午 3:36
人在外面,時間零碎,全是用手機斷斷續續寫的,想到什麼說什麼,上下沒個銜接。

比較起來,我對紅衛兵的敬意還要比綠色生物高出許多。大陸最近有個事業有成的紅衛兵,來到她高中校長的墳前懺悔,媒體普遍報導了這件事。那位校長在文革中被紅衛兵給活活弄死。

前些日子錄鳳凰時不小心看到錢鍾書與楊絳,只看了一小段,因我依然努力持續堅決抗拒接觸鳳凰的節目,只錄而不看,打算留給後人看,因為我還想剛強地活著。除了「冷暖人生」,「我的中國心」也是我的最愛之一。

錢鍾書和他太太楊絳文革中都被批鬥,戴上寫著「牛鬼蛇神」的白高帽盡情羞辱。若我沒記錯,錢鍾書和楊絳一同在牛津唸大學部,畢業後又轉往巴黎大學。就當年的政治台詞來講,估計就是中了資產階級西方帝國主義的毒。

有一回,楊絳被掐著脖子硬拖上臺戴白高帽接受人民逐條公審思想罪狀,錢鍾書當下擠出人群,不忍心在台下看。事後,楊絳非但沒有提起當時委屈,反倒說她覺得這些小孩(指紅衛兵)就像披著狼皮的羊,說他們內心是善良的。

對於仇人的這點胸襟,我倒是沒有。但是對於那些蠢血沸騰不擇手段的人,厭惡與輕蔑之餘,我對他們依然還帶著一點憐憫。同時我也能體會,就如夏目漱石所說,一個罪犯,若他能完整敘述自己過往人生整個歷程,毫無遺漏地描繪所有真實,那麼,不管他犯下的罪行如何巨大,所有罪惡將無法成立。法律刑罰自然還是要面對,但法外之罪已被洗清。

鳳凰播出楊絳的一段演講,她以一種聽起來相當愉悅的輕柔聲音對著聽眾說:「朋友們,同志們,錢鍾書年輕時曾對我說過一句心裡話。他說,『我志氣不大,但願竭畢生精力做做學問』,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有錢人家子弟,他首先先得有個職業圖生存,剩餘的精力才能用來做做學問,他的志願不大,卻也不小了。」

我聽到這話,十分感動,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感動什麼,約莫是我從那音調、措詞和往事微妙處聽出一些人生相似處。純粹好奇的人,可以看這裏,就看開頭前5分鐘。至於想不開的,不妨全集45分鐘把它看完。但我自己倒是寧可不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yFpVl_qcvA

大約三十年前就很喜歡錢鍾書,他寫的《圍城》反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非常有趣幽默。圍城就是在黨外群眾演講場合買的。那時候的黨外,跟現在一樣,只要誰跟國民黨敵對,那他就是好人,誰跟國民黨要好,就是壞人。

那時的國民黨是反共的,所以黨外就宣傳說共產黨根本沒那麼壞,全是國民黨在唬人,人家共產黨又不是流氓黑道,怎麼可能隨便就打過來,我們根本不需要買武器,說什麼中共多可怕只是國民黨在騙選票。

如今,當共產黨逐漸變好了,開放了,改革了,文明許多了,民進唬爛黨卻反而開始努力妖魔化共產黨,妖魔化一個黨,選票還不夠,乾脆連所有中國人所有大陸同胞一起妖魔化。

同理,過去那些曾被國民黨查禁的大陸作家例如沈從文、魯迅、錢鍾書等等,自然也全部變成黨外群眾場合大家爭相搶購的精神糧食,甚至馬克思的所有著作也一度成為反國民黨的進步學生們的思想聖經。因為馬克思是共產主義,而國民黨是反共的,所以馬克思當然就是值得推廣讚揚的好東西。還好,感謝主,國民黨不曾與大便敵對,要不然民進黨得歌頌吃屎拜乾屎橛的絕對價值了。

大約1988年的某一天,有個似乎從來不怎麼讀書、支持黨外的學生跑來問我,要去哪買馬克思全集?我很納悶,我說你平常連一篇三百字短文都嫌長,從不讀書,怎麼會想讀馬克思那種大部頭?他說,現在只要是反國民黨的學生,特別是北部的學生,大家都一窩蜂在讀馬克思,他不想落人後,有個學妹還考他馬克思呢,所以也想找來看看。我聽了只能無言,告訴他說,我也沒讀過馬克思,我不會為了反對哪個黨去讀書,讀書純粹是我自己的事。

以前支持黨外或反對黨的學生,為數極少,屈指可數,跟現在的綠衛兵有一點非常大的不同就是讀書。以前的學生傻歸傻,他可是很樂意思考辯駁,對智慧與真理存有一點嚮往之心的;但綠衛兵別說什麼真理與智慧,他連最基本的事實都無絲毫尊重,動輒信口開河,滿口謊言瞎掰造謠虛構渲染誇大,只要能打擊傷害敵人就行;彷彿世上根本沒有是非這回事,只有利害、顏色與黨派;彷彿嘴巴才是生命的主要器官,而brain and mind大腦和心靈只是生物演化的一顆贅瘤。

話說楊絳在錢鍾書和女兒一前一後相繼去世後,難以承受生命的重量。這時候,她應已八十多歲,卻選擇做一件她說她「力所不能及的事」,就是學習古希臘文,為的是翻譯柏拉圖的《斐多》。之所以想翻譯這本書是因為,書中對話就跟她們一家三口平日對話一般,有著一種親近性、相似性,對於真理的認識與追求那種態度,頗能引起一家人的共鳴。

楊絳希望,藉著翻譯此書,抵抗失去至親之苦。她說她「試圖做一件力所不能及的事,投入全部心神而忘掉自己」,在那漫長的譯書過程中,她感覺先生、女兒彷彿都還活在她身邊,不曾離去。

《斐多》雖屬入門,卻也是蘇格拉底的思想最能打動我心的一本書。斐多(Phaedo)是蘇格拉底的一名學生,與其它學生前來觀看蘇格拉底的死刑,記錄蘇格拉底欣然喝下毒藥受死前的生命最後一段時光所講的一些話,主要是有關靈魂、生死以及人類的共同價值。我常想,如果沒有斐多篇,蘇格拉底頂多就也只是個擅長使用隱喻、聰明絕頂的哲學家。

更早之前,楊絳因為喜歡《唐吉訶德》,決定翻譯。為忠於原著,47歲開始學西班牙語。花了20年時間才譯完,1978年出版。這書至今在文壇上被公認為最好的唐吉訶德中譯本。我看到鳳凰上播出當年此書在大陸上市時書局萬頭鑽動、人潮洶湧、天天排著長長隊伍搶購的錄影盛況,感到很意外。這年頭還有多少人會搶購這樣的書?

也許氣味這種東西,註定了一個人一生將大約會喜歡哪樣一些東西、討厭哪樣一些人與事。小學時,能讓我愛不釋手、有空就一遍又一遍反覆讀、讀到滾瓜爛熟、讀到把整本線裝書弄得一頁一頁脫落、讀到能倒著背的就僅有唐吉訶德、西遊記,以及一本伽俐略傳的漫畫。幾年前,終於來到唐吉訶德的家鄉,在博物館裏看到一張明信片圖案,驚為天人,打算買下,結果店員說這明信片已賣完,讓我引為終生遺憾。

1978年,西班牙國王訪中,鄧小平便將楊絳的中譯本做為國禮贈送。幾年後,西班牙國王頒給楊絳一枚大十字勳章,表揚她對西班牙文學的貢獻。事實上,楊絳翻譯這書讓她在文革期間吃盡苦頭。

錢、楊女兒錢瑗也留英,後來在北師大外語系任教。錢瑗三十多歲因肺癌過世,留下不留骨灰不辦儀式、但願生者無想無念的遺願。楊絳決定依願辦理,迅即交付火化,甚至錢楊兩人都沒參加女兒的遺體告別式。但北師大師生不捨,依然保留了骨灰,埋在北師大文史樓西側她女兒每天上學授課走過的一棵雪松下。

有一天,楊絳遠遠看到這棵雪松,她套用了蘇東坡一段悼亡詞如此說道:“從此老母斷腸處,明月下,長青樹”。

“從此老母斷腸處”,聽到這話,連我都想找眼淚瓶了。林間野地,城府舊宅,我的斷腸處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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