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1985年,許成章告訴我一句台語諺語:""樂觀主義的皮,包厭世觀的愛""。他說這就是幽默的定義;表面上好笑,不正經,骨子裏卻包著悲愴的愛。
許老先生還教了我一句台語諺語:""狗雞巴,香七里遠。""意思可能是說趣味相投者,遠遠千里外就能互相吸引到了。
他花三十年編纂台語詞典,我去過他的工作室好幾次,滿屋的文件筆記,那時他都已經七八十歲了,一天仍工作十幾小時。我見他椅子上擺幾本書報雜誌,覺得納悶,他說是為了讓自己坐了不舒服,才不會工作時想睡覺。
他那時已幾乎與世隔絕,見我常去,有一天,親口用台語吟了三捲唐詩宋詞的錄音帶送我,並囑我找機會幫他對外發表。可惜我辜負了這個請託,因為誰會想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老人用台語唸唐詩呢?
1997年出國前,我把這三捲錄音帶,連同我之前過去十幾年所親身經歷或他人提供的各種珍藏歷史文物好幾大箱,全數捐給了慈林。但我很快就後悔了,因為我感覺他們好像很愛乾淨,但歷史文物往往血跡斑斑,或在驚濤駭浪中臨場取得,豈有可能窗明几淨?
更糟的是,在那個年代,看待那些相距頂多不過十幾年的東西,如果沒有一點特殊的識人與識物之明,是根本看不出那些東西的重要價值的。
""唐吉訶德"" 就像一首喜劇版的 ""麥田捕手"",兩書應合著看,但仍要有先後,才不會先入了悲劇出不來,人生熜還是得用 ""樂觀主義的皮,包厭世觀的愛"" 比較妥當些。
還好我是先讀熟了唐吉訶德,上了國中才看麥田捕手,要不然恐怕每天都笑不出來。家裏有小朋友的,建議先買唐吉訶德給他看,麥田捕手則暫且列為禁書,等他到了約莫能正面理解負面事物的時候再看比較保險。
若是要攜入墳墓,其實最好兩本都帶著,萬一天堂規定只能帶一本,我看還是帶唐吉訶德比較好玩些,怕天堂日子悶。
唐吉訶德為了抑強扶弱、打擊惡龍而揭竿而起,成為遊俠騎士。而我呢,除了為自己,倒也為了同類;我總忘不了洞穴裏那些完全無法為自己言語的生物,任憑世界加諸任何罪與罰在他們身上。
底下是從我的一位大我大約十六七歲的偶像(他也是唐迷)那邊所剪下的一些唐吉訶德的句子,還蠻好笑的,例如頭幾句,連著魔發神經都算美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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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遊俠騎士以來,我已經變得勇敢、文明、慷慨、豁達、高貴、有禮、敢作、敢為、和氣而耐性,吃得消勞苦、拘囚和著魔種種的了。(Ⅰ50)
凡做美女的都宜謹慎,如今為這一點小事笑得這個樣兒,實屬不成體統。(Ⅰ2)
你生來是睡覺的,我生來是熬夜的。(Ⅱ68)
老母雞一個蛋也孵,積少成多,有點小便宜,就算不失利。(Ⅱ7)
我對自己靈魂上的一星半點,看得比全身還寶貴。(Ⅱ43)
看到地球才那麼一點點大,從此我想做總督的熱腸就冷了一半。在一粒芥子上發號施令有什麼了不起呢?管轄幾個榛子大小的人有什麼尊嚴呢?(Ⅱ42)
做遊俠騎士的人不管受了怎麼樣的傷,那怕肚腸掉出來,也是不許哼的。(Ⅰ8)
我的舌頭碰上哪句就說出來,顧不得合適不合適。不過我以後留心,當了大官,不合身分的成語就不用。(Ⅱ43)
走路要慢,說話要沉著,可是別像自己恭聽自己說話似的,凡是矯揉造做都討厭。(Ⅱ43)
運命給我們安排的事兒,比我們自己所能願望的還好些。(Ⅰ8)
天是要救好人的,惡人也常常要救,就是像我這樣沒有價值的人,他也還是不棄的。(Ⅰ27)
他們容我有餘暇可把我的苦惱訴說給天聽,這比跟人談話總好得多。(Ⅰ28)
我的信仰是吃娘奶一起吃進去的。(Ⅱ63)
魔鬼是躲在十字架背後的。(Ⅰ6)
說不定找錯的以為是缺點,其實彷佛臉上的痣,有時反增添了嫵媚。(Ⅱ3)
小狗穿了麻紗褲,就不認自己的伙伴了。(Ⅱ50)
真理即使混染在謊話裡,也會像油在水裡那樣浮現出來。(Ⅱ50)
遊俠騎士於路上碰到了受苦的,背鍊條的,受壓迫的,就不問那些人到底是為了過失或是為了不幸纔弄到那種情境,那樣苦楚;他們就只因他們有難而幫助他們,單問他們苦楚不苦楚,不問他們犯罪不犯罪。(Ⅰ30)
說得不客氣,就像螞蟻那麼一大群呢。(Ⅱ6)
幹我這一行的,第一是壓硬不欺軟,就是說,扶助弱小,剷除強暴。(Ⅱ52)
我的職業是援助一切苦人,不問死的活的。(Ⅱ55)
別人的痛苦,一根頭髮都掛得住。(Ⅱ28)
要求萬無一失,就不像個好漢了。(Ⅱ41)
如果敵人逃跑,為他們建造一座銀橋。(Ⅱ58)
有識見的人不該從細事來捉摸天意。西比翁到了非洲,上岸就摔一跤。他的軍士以為不吉利,可是他抱著土地說:「非洲啊,你休想逃跑,我已經把你牢牢抱住了!」(Ⅱ)
這是編造起來給我們沒事的時候作消遣的;猶之乎在一切有組織的國度裏,都許有下棋,打網球,打彈子之類的遊戲,供那種沒事可做,或不應該工作,或不能工作的人當消遣,所以他們也就容許這樣的書編起來,印起來,原是假定天底下不會有誰笨到將它當做真正的歷史看的。(Ⅰ32)
你們這些寂寞的樹木,從今後將做我隱居的伴侶,請你們把樹枝輕輕搖動,以示你們對我這人的歡迎! (Ⅰ25)
他們是法國的海盜,誰要碰上網去都要做魚的。(Ⅰ41)
品行純潔的詩人,寫的詩也一定純潔。文筆是內心的喉舌。(Ⅱ16)
這樣會豐富語言,語言是大伙兒應用出來的。(Ⅱ43)
我不敢說自己是好的堂吉訶德,不過絕不是那個壞的。(Ⅱ72)
邈兮斯人,勇毅絕倫,不畏強暴,不恤喪身,誰謂痴愚,震世立勛,慷慨豪俠,超凡絕塵,臨歿見真。(Ⅱ74)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4.01
發佈時間:
上午 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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