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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4.15 發佈時間: 下午 5:20
(續)

唸高一時,有一段時間就住在台北牯嶺街,租屋對面就是一排舊書店。李敖、柏楊的書,差不多就從那個時候開始接觸,兩人的書當時仍是禁忌,要買十分不容易。書店老闆看到我來,經常提早關上大門,避免惹上危險,然後偷偷塞給我幾本書,封面經常被撕掉,改成明星豔照做偽裝。

有一天,我在一堆雜亂無章的舊書裏,找到一本林義雄寫的 ""從蘭陽到霧峰"",書內頁還有他的親筆簽名,寫著 ""敬贈蔣渭川,敬請雅正,弟林義雄""。

蔣渭川就是蔣渭水的弟弟,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曾受陳儀之託,替國民黨政府向台灣人民喊話,但後來連自己都受到國民黨軍隊攻擊。之後曾擔任國民黨的內政部次長。

林義雄那本書出版於1978年,但蔣渭川早在1975年便過世,為何仍有贈書之舉,令人費解。不過,筆跡我會認,確實是林義雄的筆跡沒錯。這書我仍完好保存於手邊,常想問林這件事,但一直忘了問。

不過,為何送死者書不是我現在要說的;我要說的是,這書裏頭有一些話對於當時年幼的我產生巨大的影響,讓我十分感動。林義雄是這麼寫的:

""我相信政治是一種科學。我願抱著「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是非分明的態度,投身政治。因為,我們的政治如果永遠停留在宮闈式的勾心鬥角、「三國演義」式的「鬥智遊戲」裏,政治就永遠不可能成為「眾人之事」;我們所熱切期待的民主社會也將永遠無法實現。

我相信,民主的過程緩慢而瑣碎,我們必須明白這一點,而且要忍受民主的「平淡」。世界不停變動,問題層出不窮,我們要解決東一個西一個迎頭而來的問題才能建立一個理想、完整的社會。「五百年必有聖人出」、「聖人一出,天下太平」的想法是荒唐的;如果真是這樣,我不知道另外那四百九十九年怎麼辦?我想,寧可度過五百年平淡的歲月,也不要有四百九十九年痛苦的日子。""

高中畢業後,我成為一名公開活動的黨外人士,印了第一張名片,上面就引用了這幾句話:

""我相信─政治是一種科學。我願抱著「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是非分明的態度,投身政治。""

""我相信,民主的過程緩慢而瑣碎,我們必須忍受民主的「平淡」。""

當然,這些話我至今仍然相信,只是已經不再相信當初講這些話的林義雄。林先生人格正直,無庸置疑,但人格之正直並無法保證其人一切言行同樣值得尊敬。

差不多二十年後也就是大約1998年左右,我方才明白,說是這樣說,但林義雄顯然不是把政治當科學,而是當成宗教,而且是無法忍受異端的那種宗教態度。

他也似乎沒法忍受民主 ""緩慢而瑣碎"" 的 ""平淡"",因此老是有驚人之舉,動不動就要包圍這裏包圍那裏,驚天動地地總是強迫對方要 ""修正"",而不是透過 ""緩慢而瑣碎"" 的方式去闡揚理念,解決爭議。

我當然不是說不應該抗爭,而是說,一個現代社會的層層機制,就像一種遊戲,遊戲規則複雜而瑣碎,但其設立基本上並不偏向特定內容,而只關注形式本身。就好像不管象棋圍棋西洋棋,下棋的規則只問形式之完善與否,而不因參賽者身份或意識形態而有不同考量。只要基本形式確立了,剩下的就只是 ""緩慢而瑣碎的平淡""。這份 ""平淡"" 的社會圖像,讓年少的我十分感動。

這很像數學運作。在數學的世界裏,只要一套運算方式確立了,剩下的其實就只是 ""緩慢而瑣碎的平淡""。任何答案都引不起我的興趣,因為它們平淡無奇,但這份 ""平淡"" 本身卻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基礎。

動輒揭竿而起,刺激是挺刺激,但那其實意味著我們沒法忍受民主緩慢而瑣碎的平淡,稍有不順己意,便要翻桌重來,就像泰國一天到晚在政變那樣,好像永遠都沒法好好下一盤棋,沒法尊重棋局的基本規則。也許哪一天,住家路邊少裝了一盞路燈都能因此揭竿而起,翻桌不認帳,要求遂行己意。

這類無法忍受民主的平淡者,動不動就很喜歡說這是歷史重要時刻,這是民主存亡的關鍵。當我仍在綠營時,我就常嘲諷 ""同志"",我說,依你們的想法或說法,我很想知道,究竟有沒有哪些時候不是歷史重要時刻?究竟有沒有哪一次選舉或哪一次事件 ""不是"" 民主存亡的關鍵?

我倒是一點都不相信一個現代社會哪來那麼多生死存亡的關鍵。只要基本遊戲規則訂了,剩下的就只是緩慢而瑣碎的平淡,而無任何激情可言。

形式與普世價值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本,需要激情以對,而內容則只能訴諸緩慢而瑣碎的平淡。

一個人如果成立一個 ""185促進會"",另一個人成立 ""369推廣社"",對此我沒意見,也許有人認為 185很重要,有人覺得369才是社會出路,結果如何,同樣得進入基本形式中去進行緩慢而瑣碎的爭議與協商。

至於得出何種結論,老實說我也不關心,因為內容之為物,本應瑣碎而平淡。這題在某種狀況條件下演算得出5,那題在另一種狀況條件下演算得出8,不管5或8,都只是相對性的瑣碎之物,我既是個具有正常理性的人,我怎麼會對一種相對性的東西欲仙欲死很激情呢?我又不是頭殼壞去。

但形式的運作卻很重要。林義雄是幫我跟劍橋寫推薦信的人,但就在我出國前一年,1996年,林義雄因為主張總統直選聚眾抗爭違反集遊法。屢次傳喚不到,本應拘提或通緝。但檢方卻害怕林義雄,不敢惹他,竟然說無法拘提也無法發佈通緝,因為不知道他家在哪,也不知道慈林辦公室在哪。

這很荒唐。要查到他住哪還不容易。明明是不敢抓,卻假裝說不知道他家在哪裏,拖了一兩年還是說不知道他住哪。我實在看不下去,於是就寫了一封檢舉信,附上身份證影本,具名檢舉通緝犯林義雄的家和辦公室地址,恭請警方立即前往逮人。

我之所以檢舉剛剛幫自己寫研究所推薦信的推薦人,當然不是要找他麻煩,而是我相信,任何一個人要怎麼抗爭都行,但法律該怎麼辦就該怎麼辦,而不是遇強則弱,遇弱就變得很強。甘地違法無數,但他始終堅持接受法律制裁,因為這才是一個文明社會之所以賴以存在的重要基礎。

越是落後野蠻社會,越是重視內容,重視意識形態之區分敵我,甚至以此為賞罰依據。但一個文明社會卻理應排斥 ""內容"" 之滲透。就像下棋一樣,不能說因為哪個參賽者很凶,或觀念很愛國很正確,或動不動就要翻桌翻盤,於是就讓他連 ""車"" 都能像 ""炮"" 那樣翻山越嶺,給予種種特殊待遇。

至於王丹所說,一個翻桌翻盤的A行為出現,無法推論出BCDEFG等等的類似翻桌翻盤行為也會跟著出現,因此無法推論出翻盤翻桌的結果將發生,因此桌盤都很安全,運作無虞。

這樣一個推論,恐怕連打零分都很難,因為根本不知所云。甲搶銀行,無法推論出乙丙丁也會跟著來搶,因此銀行很安全。有這種推論嗎?

而且,事實應該這樣說:甲搶銀行,乙丙丁戊己庚辛一片叫好,而且凡是對搶銀行不敬者一概都會遭到可怕嚴懲,因此銀行很安全。世上有這種推論嗎?

我常覺得,你要教一個聰明的學生,幾句話便行,但要教一個笨蛋,卻往往一個小觀念恐怕都得寫上一本書來教才行,因為他的腦子和想法一團混亂,你得慢慢幫他抽絲剝繭,清理頭緒。

這些都還沒問題,但若一個笨蛋笨到嚇死人,但他卻以為自己好聰明,簡直就是天才,於是你才剛說兩句不同意見,他馬上就會怒罵你沒資格當老師,燒你的書,叫你辭職下台,說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不懂政治學,不懂非暴力的民不從哲學,什麼都不懂,真是可恥齷齪的老師,要你乾脆去死算了。這種學生你能教嗎?而這樣一種類型的頭殼壞去學生,恰恰是這個窩囊反智蠢血沸騰的圓仔花運動的基本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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