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有句話說: ""善意舖往地獄之路。"" 我有一番好意,或是許多家長常說的 ""我是為你好"",用心良善,無可否認,但這番好意,往往帶來悲劇,帶來可怕的、痛苦的後果。
有時候,我們自願被綁架(例如親情愛情友情),但大多數時候,不想被綁架也不行,因為也許歹徒或聖徒手上有人質。不管歹徒或聖徒,綁架的本質其實都一樣。
1996年左右,那時在中部工作,以核四公投中區小組名義辦了一個讀書會,並且常舉辦演講。黃文雄刺蔣之後消失26年,復出人間,我就曾透過陳菊介紹,請他來演講。林義雄也來過幾次,不過都是當聽眾或參加讀書會。
記得有一次,剛好讀書會講到政治上的家長主義(paternalism),林義雄來晚了,會中休息期間就問我說你們今天在讀什麼?我說家長主義--paternalism,他說什麼是paternalism?我覺得家長主義還挺適合拿他當例子,就趕緊把這意思講述給他聽。但我覺得他好像有聽沒有懂。
家長主義就是,俺是你家長,俺是為你好,俺全都幫你想好了,答案也都出來了,你就聽我的照著辦就行。
柏楊發明過一個很有名的辭彙叫 ""三作牌",作之親,作之君,作之師,指的就是警察。據說這是以前警察局掛在牆上的座右銘,警察不但是人民保姆,愛護人民的爹,也是人民的道德導師,更是人民的君王,指導人民正確的生活與倫理。
這些當然也都全出自好意,但這樣一種好意卻往往傷害了自主權,帶來悲劇。
我倒比較喜歡林肯的話,他說:""沒有人聰明得可以管理別人而不需經過別人的同意"。我就算再聰明,也不可能知道你的無數處境細節,你的種種品味,你的意向與傾向,你的難處與痛處,因此,大夥的事就得大夥喬,沒法讓一、二善意 ""家長"說了算,除非我們想改國號變成比方說義雄帝國元年。
至於學術中立。我不太知道你的意思。學術不可能中立也不需要中立。學術一定充滿各種偏見或一己之見(所謂觀點),否則哪來學術?
中立也者,不偏不倚也,這應該正是知識或學術所應排斥的一種屬性。政客才需要面面俱到,不偏不倚,但學術不需要。很多學術的重要價值,恰恰就在於它獨樹一幟,相當挑釁而偏頗。
我想你要批評的不是學術的內部形成,而是指學者對外行使影響力。這我並不是很認同。學者對外行使影響力並沒有問題,問題是台灣自古以來有一種御用學者的文化,簡單說就是台灣的學者總是在一種很安全而且有利可圖、有美名、有鎂光燈照耀的時候,勇猛地、張牙舞爪地、爭先恐後地 ""挺身而出"。
簡單說就是永遠 ""覺醒得剛剛好"",永遠都是在一種最爽的時間點上,講出最有利於己的所謂改革語言或漂亮話。
這樣一種永遠 ""覺醒得剛剛好"" 的影響力,在這個品味低俗的鬼島上,透過與其品味十分相近的主流鎂光燈之大量曝曬、美化與推銷販售,永遠所向披靡
就如那些什麼親綠學者便是一例。這些人從沒見過他們幹過什麼像樣的事,但卻像個什麼全方位領袖一般,整天開記者會、搞聯署,光出一張嘴,姿態巍峨,矯柔造作,左右逢源。
但這並不是說學者不應該對外行使影響力,而是說,影響力有很多種,有好的,有壞的,有噁心下流齷齪的,也有正直良善吃盡苦頭的。
在我看來,不管什麼影響力都一樣,最好別讓自己受影響,就如胡適所說,你得學習用自己的耳朵、自己的腦子去理解事情,形成自己的觀點。
我一億個不喜歡影響任何人,誰要是說他被我影響或說他是我的粉絲,我就很挫折,因為那非我所願。我既不喜歡看見噁心的英雄碑,自己斷然也不會想給自己造一個。
學術不需中立也不可能中立,但醫療卻非中立不可。但台灣的醫界一片綠油油,動輒就要以醫生身份企圖對社會造成影響,而且這種影響往往不是思想層次上的,而是很低俗的選綠棄藍、反中愛台灣的政治層次。
我是醫界聯盟39個發起之一,其他38人全是台灣醫界大老,只有我是剛畢業的住院醫師。台灣醫界非常講究輩份,當發起人這樣一種姿態巍峨的風光事,理應輪不到年輕醫師,更何況剛畢業的我。
我之所以成為醫界聯盟的發起人,而且後來還當了兩年幹部,純粹是因為二十幾年前有一天假日,清晨大約七點多,有人打電話來把我吵醒,電話另一頭傳來沙啞蒼老的聲音,用老一輩人的台語說:""我是李鎮源,我是以前台大醫學院的院長..."。
李鎮源就是後來醫界聯盟的創會會長。他來電表示想成立一個醫界團體,希望我幫忙。我一開始很猶豫,說我很想脫離社運和政治圈,覺得自己個性不適合,而且搞到後來其實都只是在搞政治鬥爭,搞選舉。
李鎮源說,他保證絕對不會。他說,醫界聯盟將會是一個類似日據時期的文化協會或讀報社那樣,希望在文化深度和思想深度及各種普世價值上,能夠有所提倡。
李鎮源是我仰慕的人,聽他這麼說,於是我又下海了,因為這樣一種想法其實也就是我當時幫忙推廣功能圖書館的初衷,總覺得這個社會好像很智障,而且沒有半點文化,鄙俗不堪,活在其中,甚為難受,簡直要窒息。
但是,事實證明,醫界聯盟還是一樣,仍然只是充當綠營的一個尾巴團體,老是運用醫界影響力來達到某種很形而下的政治企圖,實在看不出來它提昇了什麼文化與思想、人文的深度。
特別是李鎮源不久過世後,醫界聯盟就更不像話了。我差不多待了不到兩年就退出,算是自己又再一次上當的經驗。
我一直認為,運用醫師的影響力來影響病患或影響社會大眾去投票給自己所愛的黨是完全不對的,這樣一種影響力不但不對,而且卑鄙。醫療應保持它應有的中立性,否則,如我過去常說,你若遇到一個戴著扁帽(阿扁之友)的醫師幫你開刀,你還敢說你想投給馬英九嗎?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4.29
發佈時間:
下午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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