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達夫院長平安。
這本是一封不寄的信,但想想還是把它寄出。向來很少寫信,但既然寫了,不妨就寄。因為很少寫信,更幾乎不曾主動寫信給人,怕引起您誤會,以為有什麼特別的事,其實沒有。就請把它當成 ""文章"" 看而不需回信。
您是世上僅有的兩位能在我文字刊登前 ""先睹為快"" 的讀者之一。若非相信您的確想看到 (至少不會排斥) 我寫的這些無甚意義的通俗文字,我是不敢把那些諸如發表在立報上的所謂 ""文章"" 寄給別人的。我連呼吸都深怕打擾人們的安寧,何況文字。
不過,立報已經停刊,何時復刊我也不知道。將來復刊後,若有一絲言論禁忌或這報紙有任何違背基本是非的習性產生,我也寧可不寫,就像我從許多年前就再也不給偏離基本是非的蘋果日報寫文章一樣。杜念中社長是我好朋友,他兩年前離職了,而我發現蘋果在他離職後似乎整個腐爛而喪失了最基本的可信度,變成一種彷彿立志蠱惑人心的政治工具。題外話。
這信本來只是要提一件很小的事,那就是我有看到您批評國際醫療專區的一些看法。老實說,看到之後十分訝異。我想說的是,對於您的看法,我幾乎沒有一個字認同。我想,您應該不會在道德上對我有所質疑才對。這意味著,在這問題上,我們之間的歧見無法透過空洞的道德辭彙來釐清,更不可能透過道德指控來取得概念上的優勢。理性與價值之事,自然還是得回到理性與價值的細膩層次上來理解。
我有一個深植天性的怪癖,那就是:""我總羞於說出一己之見。"" 每次被迫說出自己的意見總是讓我舌頭打結,羞愧萬分。我幾乎不曾公開談論世上任何見仁見智的現實事務,因為它既然見仁見智,那麼,我的意見就只是千萬人或億萬人之一而不值得任何矚目或議論。我只對於那些像數理邏輯一般具有某種必然性或絕對性的事物或概念敢於大聲說出,就猶如我可以毫不羞赧地大聲說出 ""在某個運算系統下,一加一等於二""。
我這封信就只能說出我的不認同,至於如何個不認同法,我決定就保持沉默。事實上,過去這幾星期,我對此寫了很多,多到幾乎可以寫成一本書的厚度和深度。本來想給這一系列文字取個標題叫:""關於醫療專區:反對黃達夫院長的一百個理由""。我寫的自然不是一己之見,而是一些我認為基於基本理性與價值的內在一致性,人們必然應該要認同的概念或說法。但幾經思索,加上和鑑慧討論後,決定讓這些文字永沉大海。
大約 15 年有了吧,在這島上,在這樣一種暴民當道、綠衛兵橫行的社會主流氛圍底下,我早已決定盡一切可能對這一些污穢的人事物保持沉默;與其說怕,與其說噤若寒蟬,不如說不值得且不必要。
一個偉大羅馬帝國的誕生,值得一個義人的死;一個無辜的小生命,值得龐然武當少林為之瓦解;一個橫征暴斂的強權,烽火漫天,生靈塗炭,值得以命相抗;世上有許多事值得付出代價。可當你身處柏楊所說的醬缸,萬蛆鑽動,難道你要跟一隻一隻沒頭沒臉的蛆蛆拼生死?拿什麼跟牠拼?理性嗎?道德與價值嗎?這樣一種拼生死的過程與代價,如此猥瑣不堪,毫無意義。
每次不管討論什麼 (就比方說上次放寬波蘭醫學院畢業的醫師考執照的事),沒有人真的想跟你討論,而是只要你 ""非我族纇"",便想盡辦法抹黑你、惡搞你、造謠騷擾,努力把你污名化、妖魔化。前一陣子所謂反服貿便是如此,除了謠言還是謠言,除了抹黑還是抹黑,幾無一字出於理性、價值與事實。在這島上,永遠都是這樣幹的,從來不曾有一次例外。我常訝異,為何世上會有這樣一個社會,其社會成員居然對於基本事實與基本是非絲毫不感興趣,而只對立場、顏色的勝負感興趣。
特別是這十幾年來,只要對 ""綠色""、對所謂本土等等,稍有不敬或不願表態效忠、不願反馬、反中,馬上就會自動招來永無止盡的抹黑造謠、攻擊與騷擾等等等。三十年來,我們幾乎已經付出一切,血淚青春,乃至家破人亡,結果卻造就一個更卑劣可怕的社會。鑑慧說,這樣的代價還不夠嗎?這樣做有意義嗎?
我們應當竭盡所能甚至犧牲生命去幫助任何受到極不合理的傷害、陷於痛苦之中的人。但是,如果一個社會的主流氛圍或主流文化就是喜歡像蛆那樣生活,而且生活得好愉快,好興奮,好得意,對於任何皺眉者視之為敵,那你為何一定要改變醬缸、一定要改善蛆蛆的生活?在這島上,沒有人在乎什麼是非道德的,講那些給誰聽呢?反正怎麼幹都行,大家喜歡就好,你也沒法多說什麼,只能自己看著辦,看能不能逃離得遠一點,根本沒有必要去拯救一些根本不需要你來拯救、甚至痛恨你來拯救的人。
每當我感到某種痛苦,常想起史懷哲或德蕾莎乃至甘地,他們的行為,不管怎麼樣都是有意義的,因為受到他們幫助的人並不反對這樣一些幫助。但你有必要付出那麼巨大的痛苦代價去幫助一些根本就不覺得自己需要幫助甚至痛恨你的幫助的人嗎?當然,這些話全屬牢騷,但卻是我這幾年來常常在想的事。我也慢慢學會不再對台灣醫界種種普遍的敗德與荒唐有所不敬。套句馬克斯的話,我已經說了我該說的,做了我該做的,我至少拯救了自己的靈魂。
愛因斯坦說,""隨著年歲增長,我想要一匹馬拉一輛車的渴望也越來越強烈。"" 跟他一樣,喧囂濁世,我老想念著那片海,深邃,蒼茫,美麗如斯,渴望一種寧靜與解脫。
一點牢騷,一點感懷,一點反調,看過便罷,無須回信或回電,因為即便是見了面我也不想多說這些社會上的事了。同時我也相信,細膩的想法便也只能細膩為之,必須用很多很多的文字或語言,就像寫一本哲學教材那樣的份量去陳述,而沒法像民意調查般用簡單話語說出一己之見。
在思想上或概念上犯下一種錯誤很容易,但要解開這些錯誤卻很難很費時,就像任何人想生病很容易,但要找到治療一個疾病的方法,卻需要許多人的才華與努力。
祝每天都好。
陳真 2014. 06. 01.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6.01
發佈時間:
下午 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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