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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6.03 發佈時間: 下午 3:58
有人質疑我道德原則化為何不可行。這事若要說清楚,得在這板上開一門課了。

維根斯坦的學生 Charles Stevenson,二戰期間,因為提出道德情緒論(moral emotivism),遭教會發動攻擊,說他蠱惑人心、腐化道德、不愛國、不學無術、思想下流等等好多罪名,耶魯要他放棄為道德情緒論辯護,他不肯,校方便把他解聘。多年之後,人們蠢血沸騰的頭腦稍微退燒之後,耶魯敦請 Charles Stevenson 回任教職,但他拒絕了。

我的 ""反道德原則主義"" 跟道德情緒論,系出同源,關鍵都在道德一詞。簡單說,這東西不是一種認知對象,它沒法產生知識,不會有 ""道德知識"" (moral knowledge)這樣一種東西,藉著道德辭彙所表達的不是一種具有真假值判準的命題,而僅是表達一種態度,一種情緒。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標新立異的說法,過往許多哲學家的想法裏,或多或少都能找到支持,例如諸多實證主義者如羅素、維也納學派、A.J. Ayer及維根斯坦等等。他們認為,在知識論的王國裏,道德、美學等等,均無立足之地。

好比說 ""月球上有嫦娥"",究竟有沒有嫦娥都無妨,不妨礙這話的認知性。但你若說 ""嫦娥好美"",這話就沒法理解了。沒法理解之事,只能感受之,我們感受到說這話的人覺得嫦娥的某種特質引起他的某種美好情緒,但嫦娥究竟美不美,隨你怎麼說都行。

我覺得孝順很重要,於是發展出一個道德原則:""凡不孝順者應槍斃""。這時候,問題來了,我不知道哪些是犯人,我沒法判斷,我缺少一個客觀的判準(criteria)。你若持續追問我這原則意欲為何,我將詞窮。

語言難以窮盡某些事物,但我們終究也只能在現實世界中靠它來達成某種溝通,而沒法靠一些更為精細微妙的表達方式,例如我沒法為了表達我對孝順的推崇而跳一支舞給你看,讓你體會孝順的微妙深意。

因此,儘管許多時候我們明知無解、明知扭曲真實,但也只好繼續扭曲下去,要不就只能當啞巴了。所以,我倒也不是說不能這樣說不能那樣說,語言要怎麼說都行,但重點是說話者得知道自己的語言是怎麼一回事,別讓自己也給自己的語言迷惑了。

你要把什麼原則化都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要進一步把這些原則拿來當成交通規則般使用,逐條檢視每個特定現象,那便是一種災難。好比說我若把 ""人應孝順,否則槍斃"" 的道德原則拿來檢視你的每個言行,你恐怕槍斃一萬次都還不夠。

記得十多年前曾陸續寫過許多文章,大約都跟胡說八道有關。過往文章大約都已屍骨無存,但董事長胡說八道的精神始終都還在。簡單說,胡說八道的人有福了。胡說八道不但不是什麼壞事,反倒是一樁美事,上天的一種賜福,讓我們全成為詩人。但重點是,你得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才行。

維根斯坦一生寫了千萬字,但我看講來講去不過就是在講胡說八道(nonsense)四個字。據維根斯坦的一個知心好友(也是個精神科醫師)Maurice O'Connor Drury 說,維根斯坦生前很喜歡聖奧古斯丁的一句話:""你們這些豬,別害怕,看在上帝的份上,儘管去胡說八道吧。"" 胡說八道是很美的一件事,但如果說話者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那就很麻煩了。

這事一言難盡,寫起來亦無趣,猶如對牆自語。現在有事得出門幹活,得中斷,沒法再寫。剪一段我寫給朋友的信件如下,也是在談有關胡說八道:

我不比任何人更懂得一些什麼。對此我倒無遺憾,畢竟任何需要弄懂的東西,其實我興趣並不大,因為那就像提出各式各樣的理論讓別人去弄懂一般。若我願意,我想我也能跟任何一個社會學家一樣,針對任何一種現象迅速提出許多理論。

理論終究是瑣碎的,因為它為了解釋現象而存在,但它本身卻需要更多的解釋,到最後,我懷疑它終究能解釋什麼;它似乎只是圓自己一個既定的說法。

我對那些昭然若揭、不證自明、不需要懂的東西反倒充滿熱情。

我能明白你說的,但那就像明白一首歌的歌詞那樣,無對無錯;它也許帶來一種感覺或啟發,但並非帶來一個答案。在我看來,一個理論最好的狀況便是如此,反倒當它以答案的形式出現時,便是一種災難或心靈折磨。

這也許得回到我向來對社會學本質的一種非實證性的看法,因為當它若硬要冒充實證,全身上下從裏到外將全是破綻,不堪一擊。

我喜歡詩,同時也自認為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詩人,卻對不清不楚的東西有點難以忍受,這註定了我只能用邏輯和數學寫詩。

理論之為物,不僅在於它的瑣碎與無用,更在於它的極度不清不楚,但提出理論者卻往往沒法意識到自身可怕的含糊與曖昧。假若有個理論家,充份意識到這一點,那他模糊曖昧之罪將瞬間全數被赦免。

胡說八道並不是一種壞事,詩不就是一種合法、美麗的胡說八道?重點是,詩人得有本事意識到這一點;萬一他以為自己的詩就像一種新聞報導或呈堂證供那樣 ""寫實"",那便是一種災難。萬一這位詩人擁有某種權力或勢力,那就會如你眼前所見時下這樣一種教條橫行的時代醜劇一般。

一點想法,胡說八道如上。僅供參考。

我常想,我永遠不可能犯錯,因為我始終不曾宣稱自己才是對的。當一個東西無對無錯,它便是詩歌。

胡說八道的人有福了,阿門。但前提是胡說八道者得明白自己是在胡說八道。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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