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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7.30 發佈時間: 上午 2:50
底下是7/19 靜站之後在回台南的車上寫的一封信,寄給參加靜站的一些人。原本沒打算貼出,但張正在文章裏 ""使用"" 了這信的一些段落變成一種 ""報導""(見首頁),因此我覺得似乎應該把原信貼出來。畢竟許多時候,文字僅認得親爹娘,只能以第一人稱敘述,就跟情書一樣,只能直接聆聽,很難 paraphrase (轉述),更不可能剪下來變成一種第三人稱的報導。

這個第一人稱很重要,對於某些怪人來說,正是一切意義的根本。據說哲學史上使用第一人稱最多的是尼采,但我倒認為應該是維根斯坦才對。他不一定寫個 ""我"" 字,但我能體會他所說的,他說他 ""所有的文字全是私密的自言自語"",我的胃病,我的胸痛,我疲憊的靈魂,我的一切。

我總想努力偽裝或努力學習成為一個正常人,正常人是不該在乎這些細細微微無足輕重的事的,可我就是做不到;病得很深,應該是沒有救了。

屬於圖形或音符的東西,雖以文字做成,就也只能以圖形、音符的性質觀之,而無法當命題看。例如我從沒說過我準備靜站七十年。我從來不曾有過一絲那樣的念頭。可當我說站七十年、七百年、七千年或哪怕是七十七個七千年時,我倒也沒有說謊。

我一直渴望當一個正常人,可卻慢慢死了這條心,終究還是只能回歸洞穴裏。面向世人的窗口就只剩這麼一點大,近乎絕望。我有許多話可說,但卻幾乎完全沒法說,沒有言論自由可言。因為一說便是一番折磨與痛苦,憑添誤解、扭曲、蹧踏與衝突,千言萬語只能說給自己聽。

那些世人所謂不重要的、無足輕重的,對我恰恰重於生命,重於一整個宇宙。一個音符,如果隨便擺在哪都行,那我們還需要音樂嗎?一個筆畫,如果怎麼下都行,那我們還需要畫家嗎?一個原子跟另一個原子,如果兩者距離長短無所謂,那世上還有萬物嗎?

也許你會說,沒法說就不要說,沒啥了不起。這樣講似乎沒錯,可我基本上並不相信所謂紀念若雪巴勒斯坦資訊網只是要提供資訊,講述資訊,傳遞資訊。如果我們只是要做這些,那我寧可花一點錢僱用幾名工讀生,保證可以做得比我們更好。

資訊就跟散落一地的音符一樣,沒有任何意義,是一個個 ""作者"" 把音符編成詩歌,方才足以傳唱千年。但我對於在這喧囂島上追求這樣一種環境十分悲觀,近乎絕望。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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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靜站來了較多人,大多不認識,也沒多少機會招呼。新來者難免尷尬,疏於招呼,只能說一回生兩回熟。

這回路過拍照、詢問、質疑乃至訪談者似乎也較平常多一些。有位參與者問我許多伊拉克現況,對此我的看法是:旁人所言僅供參考,觀點總得自己去形成而無特定解答。涉及觀點的事,許多時候顯得次要,畢竟我們不是為了捍衛特定觀點而來。在一些事情上,形式比內容重要,常識大過知識,方法甚於解答。

有兩位好像是巴黎大學的電影研究生(不確定有無聽錯)來拍攝,問我為何而來,我說:任何國與國、社會與社會,乃至人與人之間,衝突難免,各有觀點與立場,但重要的是不是衝突本身,而是解決衝突的方法;也許人類社會有可能朝向一個不訴諸戰爭與暴力的方向發展,我相信這個可能性的存在。也許千百年後,後世人們回顧前塵,將會對戰爭一事感到驚訝與驚骸莫名,人們竟然花了那麼多錢研發武器,殘殺同類。

兩位留學生還問道,你們在這站了多久?我答進入第七個年頭。她們似乎驚訝,接著問:有媒體或政治人物來關心嗎?我說沒有。他們不解。我說靜站這事沒有新聞性,也沒什麼好關心或報導。

她們又問:那你們對台灣社會有沒有產生什麼重大影響。我聽了忍不住笑出來,回答說沒有沒有,應該沒有任何影響。她們說:那你們還會繼續堅持下去嗎?我說這不需要什麼堅持,這又不難,一個月才站一次。

有些東西很難做到,並不是因為它很難,而是因為太簡單,簡單到讓人很難持續去做它。我常想,一個人如果無時無刻想著一加一等於二,那他很可能有一天就會成為一名偉大的數學家。

站七年是沒有多大意義的,但如果不是站七年而是站七十年、七百年、七千年…,也許很多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年少時,有一天,看了俄國塔可夫斯基的 ‘’犧牲‘’ ,很感動,讓我驚訝的是我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什麼東西感動。於是我來到圖書館,找到一本哲學書,翻開神秘主義那一章。也許我的哲學生涯應該從那一刻算起才對。

將近三十年沒再看 ‘’犧牲‘’ 這部電影,但有些片段依稀記得。似乎有個老人對小孩講起一個故事,話說很久以前有個東正教修道士,在山上種了一段枯木,已無生命跡象,但仍天天給它澆水;每日清晨登山,日落才回,日復一日,打算澆到枯木活了過來。很多年之後有一天,山頂枯木竟開滿了花。

老人對小孩說,你知道故事的重點嗎?重要的是這樣一種方式;老人說,我常在心裡琢磨,如果有人每天在一定的時間做同樣一件事,也許有一天,世界就會改變。

這事太玄,騙小孩也許還行,但現代人聰明得跟什麼一樣,估計不容易上當受騙。但神秘之事就像愛情,信者為真。你信它,它就存在,故事就會流傳。

你給一段枯木澆水七年,估計還是一段枯木。但如果澆七百年或七千年呢?也許山頭將開滿了花也說不定。

陳真 20140719 於南下統聯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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