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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8.10 發佈時間: 下午 4:50
關於之前說到媒體,我有一些引申說法,相當具有類比性。

我看台南這邊的大學最近都還在虐待蔣公銅像,給他戴帽扮丑潑漆羞辱等等,一副愛國烈士的嘴臉,但這就好像來個伊拉克人跑去給早已殘破不堪的海珊銅像戴帽扮丑潑漆羞辱然後高喊愛國有理革命無罪一樣好笑。

長城主要是秦始皇蓋的,哪天如果冒出一群人,跑到長城上搞破壞,說要推倒長城,挑戰秦皇暴政,不知道你是會覺得這些人很勇敢還是很窩囊很智障。

但若時光倒流三十年,如果你敢給蔣公銅像別說潑漆,光是言語上對之略有不敬,那我就佩服你是條好漢。

別說蔣公或蔣家,白色恐怖下的舊國民黨也一樣,你連批評他的空間也幾乎完全不存在。不是不允許你批評,而是你批評了也沒有人會信,沒有任何共鳴。

同樣地,你現在說綠營這股惡勢力多麼邪惡齷齪,也得不到多少共鳴,根本不會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有個昔日戰友應該也在這個MAILING LIST上。我們二、三十年沒有一起併肩作戰了。昨天靜站結束後,他跟我說了一些話,他說他回想起來覺得很有趣,二十幾年前遇見我,兩人一起做一些沒什麼人參與的事,沒想到二十幾年後重逢,我們卻又聚在一塊做一些同樣也沒有什麼人參與的事。

我說對啊,永遠都是小貓兩三隻。因為要趕車,我後面還有一句話沒講,那就是:一個活動如果都已經大家爭相投入,以之為榮時,我大概也不會想去參加或不差我這隻小貓了。

在小貓兩三隻的階段,並不是貓咪不能出聲,如果你不怕死不怕關不怕抹黑不怕啞巴吃黃蓮,你想講什麼話當然都可以,重點是你講了也沒有人會信。

李敖當年曾這麼說:你去跟台灣人說國民黨這隻狼多麼可惡,沒有人會信,並不是因為他們不相信國民黨這隻狼真的很可惡,而是他壓根兒就不相信世界上有狼這種生物;也就是說,不管你講得多麼有道理,根本不會有人相信你的;或許連 ""不信"" 都談不上,而是完全漠視,他根本聽不懂也不在乎你在說什麼。

彭明敏滯留海外不得回台時,曾公開誇下海口,他說,只要國民黨敢讓他在台灣自由演講三個月,他保證國民黨會馬上垮台,被人民推翻。

我原本相信這個說法,後來我的白日夢也醒了。就算讓你自由演說三十年,國民黨也不會 ""因此"" 垮台。為什麼?因為這個想法若要能成立,要有個前提要件就是假設人民是在乎是非善惡的,你得假設人們一聽到真相時會馬上義憤填膺,推翻國民黨。

但這個假設在台灣很顯然完全不成立。推翻國民黨是依靠比他更黑更醜陋的各種政治惡鬥與權謀,依靠各種純屬瞎掰的謊言抹黑及利益輸送和權力結盟,依靠更進一步的媒體愚化與歷史操弄等等等,而不是依靠事物的真相與是非善惡等基本價值。

講半天,我要講的還沒講。李敖說的那個類比,亦即你別期待台灣人會去思索國民黨這匹狼到底是否真的可惡,而是他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你一直在罵的狼這種生物,換句話說,人們對你的不信任是完全入骨的,而這恰恰是愚民的典型特徵。

當你講到狼的可惡時,人們大約有四種反應:

第一:(舊)國民黨哪裏不好?

第二:擺出客觀理性狀,回應你說:好不好乃見仁見智。

第三:他也有好的一面。

第四:我怎麼都沒聽說過,你怎麼知道,你一定是被共產黨洗腦被他們騙了。

關於第一點:(舊)國民黨哪裏不好?這就好像你說豬八戒好醜,有人卻說,醜在哪裏,我怎麼沒看到?對此我往往很無言。

周星馳的西游降魔中,黃勃演的孫悟空看著舒淇的背影讚嘆身材真好。唐僧說:你怎麼知道?孫悟空說:因為我有眼睛啊。唐僧說,我怎麼沒看到?孫悟空說,這證明你眼睛是瞎的。

關於第二點,所謂見仁見智。這就好像一個人姦殺擄掠,但卻有人故做客觀理性狀說,我們要理性,這事實屬見仁見智。

對此我也很無言,我看是見鬼還差不多。

關於第三點,所謂好的一面。我的好朋友柏楊對此也常感無言,他常舉個例,有個醫生告訴病患說,你肝已硬化萎縮,癌細胞已入侵骨髓,你的腎功能也壞了八成,必須儘速就醫。病人聽了卻說,聽你在放屁,你怎麼老說我的缺點,為什麼不看看我的優點?不看看我好的一面?你看,我頭髮烏溜溜,牙齒白晰晰,三圍迷死人,腹部八塊肌,一隻手就能扛起三包米,你為什麼不看看我好的一面?

關於第四點,""你怎麼知道?"" 這一題就比較有點深度了,算是哲學上屬於 ""知識論"" (EPISTEMOLOGY)的問題。

""這是我的手嗎?"" ""這是我的小鳥嗎?"" ""一加一真的等於二嗎?"" ""昨天一定比明天早到嗎?"" ""好神奇,這些事我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我因為這樣一些困惑,折磨得讓我痛苦不堪,於是拋下一切飄洋過海讀哲學,寒窗十年,學得一身本事回來。我並沒有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而是發現它根本不是問題。是不是我的手、我的小鳥,我當然知道。你問我是不是陳真,我肯定馬上說是,我不需要說請你等一下,我去照個鏡子,確定一下我是不是陳真。

當然,這是哲學上的事。至於現實中,當人們問起 ""你是怎麼知道的?"",從根本上懷疑你的判斷時,其實他正是在質疑,天底下真的有狼這種生物嗎?會不會只是一條狗,你誇大了或眼花了。

對此我也很無言。

揭開東一個西一個謊言也許沒那麼難,但是,改善人們對於謊言的免疫功能卻難之又難,其實我很想說這不是難,而是根本不可能改變。我們只是基於某種情感在做一些事實上絲毫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性的事。

別說媒體為惡之不可救,我對反戰一事亦知無望。既然這些事統統不可能成功,為何還要做?

我記得1989年在彰化基督教醫院實習時,當時有半年的時間分配到外科,那晚我在急診值班。那晚,高速公路上發生大車禍,救護車送來一堆病患,傷亡慘重。其中有一個身首異處,頭先進來,身子才跟著進來。她媽媽一進門見到我竟馬上下跪,叫我盡全力救她的小孩。

我對這一幕印象很深。頭和身體都分開了,血已流乾,頭顱都已白花花沒一點血色了,這樣還需要急救嗎?

我想她娘不是不懂醫學常識,不是不知回天乏術已無挽救的一絲可能性,她只是因為某種熾烈情感,讓她想哭喊蒼天憐憫。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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