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黨外朋友叫黃坤能,一般人應該沒聽過。我不知道他幾歲,將近三十年前認識他時,估計應該三十多歲,至少外表上看起來是這樣。但他當時卻已坐了十幾年牢剛出獄,換句話說,他大概唸高中那個年紀就去坐牢了。
我認識許多政治犯、叛亂犯及良心犯,黃坤能大概是所有人裏頭最年輕的一個,比黃華犯下叛亂案判無期的年紀應該還更輕。
黃坤能大約是1970年代初期那時候被抓,判無期徒刑,關了十幾年後假釋出獄。他的案子是因為他和一些朋友四處蒐購槍枝,企圖在台灣打游擊,暗殺官員。
黃坤能跟我說,他們組織了一個武裝團體叫台灣獨立革命軍(?),把四處找來的槍枝先埋在土裏,結果不久就遭人密報,出師未捷,全數被捕,帶頭者槍斃,黃也許因為年輕,逃過一死。
最後一次看到他應該是1988年的520事件(我老了,而且事件那麼多,我不敢百分百確定是520事件)。
520那一天,我有三個家教工作,教完書回家已近深夜,發現朋友送我的電話答錄機較往常閃個不停,每閃一次表示有一通來電錄音。打開錄音帶,發現才一天的時間帶子就全錄滿了。那帶子理論上還在,我沒有消磁而保留下來。
當下播放錄音帶來聽,第一個打電話來的就是楊秋興。他顯然是在事件現場打公用電話,背景十分嘈雜。他很慌張地大喊說:""228又發生了!有一個女學生被開槍打死了(其實是謠言,王雪峰確實被打,但沒有人開槍),你趕緊帶一些學生上來支援。""
在那個年代,我上哪帶學生去參加革命?隔天一早,我一個人從高雄北上,跟戴振耀等人去警察局交涉釋放被捕的學生和民眾,我的好朋友陳啟昱(現在的高雄市副市長)也被抓,當他從警局裏頭走出來時,我喊他名字,他一臉茫然驚恐,走上前搭他肩膀,他竟然嚇得整個人抖了一下,滿身污泥,十分狼狽。
印象中,他在裏頭應該沒有被警察修理,但不少人在事件前後被打得頭破血流。雖然我不是絕對確定黃坤能所受的傷是在520農民運動那次事件,但始終忘不了他身上的傷。
那個傷其實也沒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卻留下很深的記憶。記得他翻開他的背給我看,整片都是黑色的,打得整片背全是瘀青,無一處完膚。
我把這事情告訴另一個朋友。我說,看黃坤能這個傷勢,讓我有一種覺悟:往後我一定會盡一切所能,不用暴力,也不鼓吹暴力去對付任何所謂萬惡的敵人,因為暴力實在很醜陋。
人都是血肉之軀,打成這樣能不疼嗎?就算冷血的敵人自身也會有痛感吧?難道你真忍心看著你的敵人疼痛若此?就算一個萬惡的獨裁者五花大綁來到我前面,任憑我捅他幾刀,我也決計不幹。
非暴力的高調我很早就如雷灌耳。但也許在那一刻我才稍微意識到它的真實意義,在這之前,彷彿只是一種話語、話術,經不起考驗。
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展開大屠殺,百萬生靈死於戰火。有一個伊拉克的阿嬤,大家族,一家老少十幾口。那天早上,阿嬤出門去附近空地餵雞,幾顆美軍炮彈瞬間把她的屋子夷為平地。當阿嬤返回家中,所有親人全死了。我看到的圖片是阿嬤身體靠著斷垣殘壁掩面哭泣。
報導中還提到,這位阿嬤找來幾個塑膠袋,在廢墟中尋找孫女媳婦兒子等人的殘骸,撿到一堆內臟,也分不清是誰的,就全塞進這袋子裏。
我始終記得這個伊拉克的阿嬤,記得那隻衝向烈燄的駱馱。再怎麼重大、複雜的事端,留在記憶深處的往往只是一兩個影像,一個眼神,幾句話。
如果我是她,如果哪一天我竟然得在已成廢墟的家中尋找親人的內臟殘骸,丟進塑膠袋,那我還會有活下去的勇氣或意願嗎?我真能堅守非暴力信念嗎?恐怕很難。我對自己沒有這份自信。
但我其實也明白,這時候,能撫慰我的絕不是敵人或兇手的鮮血;能讓人獲得安慰的無非就是:風,花,雪,月。
幾個月前去雲南,走訪大理、昆明、麗江及香格里拉,勘察尋找日後長居之地。當地導遊說,大理這地方可以四個字來總結:風、花、雪、月;上觀風,下觀花,蒼山雪、洱海月。那個女導遊還說了幾個故事,很動人。
我常想,一個人哪怕是花上一輩子去追尋一片美麗的雲卻仍一無所獲,都還是值得的。維根斯坦總是叫人要忘掉這個世界,把整顆地球拋在一邊。荷索也老往外太空追尋;他說這個外太空計畫比他的生命還大上許多;如果來不到外太空,找不到那份美,他也不願茍活。
我常想在墓碑上刻下荷索那句話:""即使戰爭爆發,我也毫無察覺。"" 這話也許聽起來很弔詭,一個人怎麼可能老是講戰爭,但卻又說他對戰爭無絲毫察覺?
這話能懂的自然懂,不懂的永遠也不可能懂。我們常講一些事,也許是因為除了那些事以外的世界根本無法言說。誰能講風的事,花的事?講山上的雪,海上的月?這些事說不明白的,但這四樣東西也許才是所有生命的共同歸宿。
那些雲南的日子,我在麗江的玉龍雪山下看了張藝謀導演的 ""印象麗江""。它就在海拔五千多公尺的玉龍雪山的半山腰演出,美得不像話,感情脆弱一點的,恐怕不知道得灑上多少眼淚來償還這份美。那畫面,大約只能出現在夢境裡而難以想像。
玉龍雪山是麗江納西族人的聖山,同時也是當地相愛男女情緣難償的殉情地。納西族人戀愛是自由的,但要跟誰結婚卻只能聽從父母安排,形成納西族人一種殉情文化。
相傳很多年以前,有一女子叫久命,愛上一男叫羽排,父母反對兩人結連理。久命情感溫婉卻性格剛烈,憤而與羽排共騎一匹小馬,在此投崖殉情。久命弟弟由後追上山欲阻擋,但姊已香消玉殞。弟弟對著山峰哭喊:""阿姊!阿姊!妳走吧!去天國吧!在那裡,再也沒有憂愁。"" 戲裡,久命的弟弟還唱道:""咱們的相聚若是天註定,為何當離別來臨時,我心卻如此悲傷?""
納西族人信奉東巴教,教義中提到一鳥語花香的美麗天國叫做 ""玉龍第三國"",殉情者的魂魄相偕來到此地。相愛男女若無法在世上得到認同,便由玉龍雪山一躍而下,屍體通常就滾落在一個叫雲杉坪的山谷,也就是當地所謂殉情谷,很可能就是我們搭纜車(當地人稱為索道)的那片山谷。
當地導遊還提到,2008年北京奧運閉幕式,張藝謀選了一首曲子做為閉幕曲,我猜應該是 ""小河淌水"" 這首雲南民謠。如果我沒聽錯,導遊的意思是:這曲子源自雲南少數民族的一個傳說。
話說雲南麗江昆明是茶馬古道的唯一中轉站,沿途高山險嶺行走峭壁之間,十人踏上茶馬古道謀生,數年後生還者往往僅三、四人。這些往來做生意的人就叫馬幫,幫有幫頭,叫馬鍋頭,負責領隊。
有一天,馬幫裡有個小夥子,愛上雲南當地一個少數民族女子,送一手鐲做為定情物,相約一年後返回雲南迎娶。女子很開心,出示手鐲給父母與族人看,大夥亦開心。可是,一年後,馬幫隊伍返回,途經雲南,獨不見小夥子。女子失望。
馬鍋頭說,""小姑娘呀,妳別傻了,妳的心上人路經越南,看中一女子,比妳長得美,談吐又好,已經跟她走了。""
女子聞言,傷心欲絕。但她心裏不相信她的心上人會如此絕情。每年,她依然盼著馬幫隊伍的歸來,但隊伍之中始終沒有她心上人的身影。
如此五年過去了,追求者眾,但女子始終不願嫁人。那一年,馬幫隊伍再次回到雲南,女子穿起新娘妝,長跪馬幫隊伍面前,要求告訴真相,跪到兩個膝蓋都流血了。
馬鍋頭嘆了一口氣,決定告訴她實情。原來小夥子不但信守婚約誓盟,而且隊伍每到一處,便張羅結婚飾禮,準備迎娶,正當要返回雲南這一段山腰峭壁險路時,小夥子選了一匹雲南特有的小馬。
這種馬體型真的很小。我在雲南路上幾次看到這種小馬,很乖,很賣力很使勁,總是能揹上比牠自己的體重兩三倍以上的重量。
可是,所謂老馬識途,小夥子這頭小馬年齡小,沒走過這麼險峻的山崖路,不知避開危險,一個不小心眼看就要掉進山谷。小夥子心地善良,千鈞一髮之際硬是伸手抓住小馬,力氣不支卻仍不願放手,隨即連馬帶人一同跌進山谷。
馬鍋頭不希望那小姑娘傷心,所以就瞎掰了一個變心的故事,希望小姑娘與其傷心不如痛心,希望她痛心之餘能讓出心頭的位置給其他少年,別誤了青春。故事在悲劇中結束。
昆明這段旅程的導遊也是個年輕姑娘,同時也是少數民族,講完這故事,隨即唱起張藝謀指定為奧運閉幕曲之一的那首雲南民謠 ""小河淌水""。
導遊在巴士裡的座位後方有一照後鏡,由我的座位看過去,恰好可以看到她坐下來時的私人舉動。我發現那導遊在講完這故事後藉著一些假動作偷偷在座上拭淚。擦乾了淚,才又站到大家面前繼續講解旅遊行程。
我從沒見過對解說內容動真情的導遊。她說她這故事都不知道講了多少回了,但每一次都還是很感動。
在麗江虎跳崖,我有看到一長段環繞群山山腰峭壁行走的茶馬古道。現在估計已經沒有人敢在那上面行走了,形同荒廢,但古人的恩怨情愛卻仍長久流傳,感動千百年後的男男女女。
Kusturica說得對,藝術無它,“愛始終是藝術一帖古老的秘方”。我相信每個人都需要它,因它而生,也將因它而死。
以上這些雲南遊記全是在飛機上寫的,全是這趟旅遊之道聽途說,是真或假我不知道。有些地方我沒仔細聽導遊講解,是事後問學姐才知道故事的一些細節。導遊講故事還兼唱歌時我很睏或忙著看窗外風景,沒在聽,是她講完後我發現她怎麼偷偷在哭啊,才產生好奇她究竟是講了什麼故事。
底下就是張藝謀的 ""印象麗江"" 主題曲,曲名叫 ""回家""。很感動,最後一首就是小河淌水。
感情脆弱一點的,我是建議乾脆不要聽不要看,怕你聽一回便要心碎一回,不如去看電視好了,看看今天哪裏又有什麼爆紅爆夯或出國比賽得獎的事了,或是看看哪兒又有帥哥正妹,也許讓感情麻木點也是一種幸福也說不定。真的想不開的人,真的沒有氧氣會死的人,才來這風花雪月的世界裏尋找一點安慰。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PNAUi-a3i0&noredirect=1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ijcI_Rlix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Oe_mD0e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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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8.22
發佈時間:
下午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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