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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8.31 發佈時間: 上午 2:23
這也是後台的東西。我不喜歡在後台寫,因為我不喜歡打擾別人的信箱;我沒那個膽,也沒那個臉。在這裏,至少不是我強迫你來看。

這類文字本不應面世,但後台既然都寫了,就也在這留個底。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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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語言,更怕語言之外、隱而不宣的東西,人們只消一個眼神、一個微笑,我就馬上身受重傷,自慚形穢,無地自容。我特別能感受到語言小島之外那片無聲的汪洋;在那裏,語言無用武之地。你還沒開口,大海就笑了。

我常幻想,也許,唯一能擺脫這道痛苦宿命的東西就是死亡。死,可使大海平息,收起笑聲。

這些話很文言,翻成白話就是:除了說 ""我是男的"" 這話也許還足以取信於人之外,(幾乎) 沒有人會相信我講的其它任何一句話;那些說他相信我的人,若非自欺,便是欺人。我知道我的話語基本上只有娛樂功能;我的存在,無非就是笑柄。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勢必如此。也許直到死亡來臨,人們才會恍然,原來這一切並不可笑。

今天,在 ""宴會""上,學姊問我怎麼不去跟誰誰誰打招呼,他們不是應該也都認識你嗎?我搖頭說不要好了(我沒那個膽,我早已萬箭穿心,遍體鱗傷,犯不著往自己身上再多插幾箭。)說完,溜得比風還快,迅速鑽回洞裏,療傷止痛。

說起電影 ""Talk to Her"",阿莫多瓦說,""語言是治療無情與瘋狂的一帖藥方""。但在我來說,倒比較像冗長版的墓誌銘。我明白,我還沒開口,大海就笑了,但我始終還是抱著與話語共存亡的決心在說話。

學姊常問我,那麼多往事你不提,為何老提起童年家鄉的妓女們?

我在為數上百家妓女戶的台南神町長大。童年不知男女事,只知這些女生待我友善--美月、真花園、夜巴黎、夜來香...等等等,日夜倚立門口窗廉下,摳指甲,玩弄頭髮,無言站立。每逢放學路過,常喊我過去摸頭掐臉,問我學校事,遞上糖果餅乾。

時光一點一滴流逝,我慢慢長大,而她們卻逐漸老去,卻依然無言站立。我似乎越來越清楚明白彼此的身世。她們的存在,無非也是笑柄;語言對她們無絲毫用途。還沒開口,大家就笑了。比起她們,我要幸運許多,至少我還能給自己事先寫下墓誌銘,而她們生前死後卻一片寂靜。

百家妓院光景早已不可見,僅剩一、二,就在對面巷裏數十公尺陰暗處。每周回家照顧我爸,偶而還會看到她們,在屋子一角坐著,跟一般阿嬤沒兩樣。

沈從文有一回在船上見一妓女望著江面發呆,沈很感動,他說,""她們要能寫,能寫出多少故事來。"也許這樣一些人,才真正跟語言一刀了兩斷,徹底隔絕在語言島嶼之外,連個棲息之所都沒有,還以詩為鄉呢。

我知道她們年少青春滾落紅塵,早已無家人,就算有,也已失散失聯陰陽兩隔。半生紅塵,一生無人聞問。

把我從小帶大的阿桑就是其中一位。多病纏身,年近半百便被逐出,流落街頭無路可走之際,來到我家幫忙煮飯洗衣帶小孩,儼然母親,直到壽終。

事實上,語言始終沒有遺棄她們,只是以另一些形式存在。當年妓女戶門口,常有說書人。小桌一張,蠟燭一盞,一入了夜,便說起三國演義、西遊記、封神榜來;說到激動處,驚堂木往桌上一拍,眾人鼓掌叫好。

我的阿桑雖然連自己的名字也不認得,不曾接受任何教育,但她也許聽說書聽了千百回,聽到都能背了。在我還很小還沒上學的時候,她忙完家務,便把我當成唯一聽眾。我聽不太懂,但多少能明白故事裏的喜怒悲歡;說到激動處,見她臉上常伴隨兩行清淚。故事全屬神怪傳奇,我不知道在她訴說千回不膩的這幾道故事中,究竟能有哪些情節挑起愁懷。

我明白沉默致聖,聖美總在無言之境。但我倒也從不輕視語言,就像維根斯坦生前的唯一一次演講中的結尾所說:我知道這一切嚮往美善的言說依然毫無意義,但我這一生對之肅然起敬,絕不嘲笑它們。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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