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蔣醫師的處方基於一種假設性的生物機械原理,而且,認為症狀來自某種東西的 ""欠缺"",彷彿只要 ""欠缺"" 補足了,症狀就會 ""自動"" 依循著某種生物機械原理而改善。
這兩個假設在我看來都不成立。
第一,也許症狀並非出於欠缺 ""某些成份"",而是出於欠缺 ""一整個面向"";他有聽沒有見,有看沒有到,視力聽力都正常,但就是沒法聽見或看見某些聲音或影像。
人與人之間充滿誤解,並不是因為對方聽力或視力或乃至智力有問題,而是因為他沒法理解(或其實應該說他不相信)某個波長頻率的 ""世界""。
嚴格說來,這不是一種欠缺,而是一種變態,因為某種因素造成變異,而使之 ""迥然有異"" 於另一種態度或另一種世界。
第二,人是活的。活物除了服膺種種意味著客觀運作的生物機械原理之外,仍有主觀成份;他光是 ""知道""(knowing)某些世界的存在並沒有用,他還得對它有感覺(feeling),從而最重要的是 ""願意"" (willing) 做出 ""選擇"",才有可能從這個世界 ""跳到"" 另外一些世界;簡單說就像結婚時回答 ""我願意""一樣。
不同的世界之間具有一種 ""非此即彼"" 的特性。想想維根斯坦畫的 ""鴨兔""。你若不是看到一隻鴨,就是看到一隻兔,你不可能同時看到兩者,因為兩者之間並沒有連續性。你沒法慢慢走過去,而只能整個 ""跳"" 過去。鴨兔如下:
http://goo.gl/HSMOts
可是,既然不同世界之間不具有連續性,我憑什麼應該成為那樣的人而不是維持原來的樣貌德性?單身好好的,幹嘛結婚?憑什麼?這裏頭沒有任何實證依據。依齊克果的說法,唯一的憑藉就是信心或信仰(faith),你只能憑著信心或信仰跳到另一座山頂,所謂 ""leap of faith"" 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也許可以把這樣一個 ""說服""(相對於""論證"")的過程稱呼為convert(使皈依);它不是透過論證(argument)而能 ""自動"" 形成,因為生命是活的,人不是機器,這不是一種數學演算的過程。
你證明了一加一等於二,我 ""不得不"" 接受,但你卻永遠不可能證明那個世界或優於這個世界,你只能對我提出 ""說服""(persuasion),說服我用跟你同樣的眼光看世界。所謂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沈從文墓誌銘)。
生理、肉體依循生物機械法則,你血糖高,我開一點降血糖的藥,血糖就降下來了,你不想降也不行。但肉體以外的世界卻沒法自動成事,光知道一堆資訊並沒有用,你得對它有感覺才行。有感覺仍然是空口白話,你得願意才行。願意當然也不是嘴巴說說,你得採取行動 ""跳"" 過去才算數。
""使皈依"" 既然沒法直接論證,齊克果說,那就 ""間接溝通"" 好了,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乾脆用騙的。他還說,你不可能正面開導,只能 ""從他背後下手"";是下手哦,不是下毒手。意思是說,這類主觀真理既然沒法論而證之,不如用各種故事和例子,引起他的興趣,挑起他的熱情,擄獲他的心,把他騙進來好了,就像男女朋友在交往時努力互相欺騙對方那樣。
重點是,人家氣勢旺盛,呼風喚雨,而你潦倒落魄,小貓兩三隻,騙得了誰啊?!別笑死人了。
聽起來,要治療這樣一個百病叢生的病患,估計是不太可能的事。人家光鮮亮麗,名利在握,鎂光閃閃,看你這副衰尾道人一副適應不良的吸血鬼模樣,嘲笑羞辱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想 ""跳"" 到你的世界裏?他恐怕連理解都有困難。但這個困難並非來自智能上(intellectual),而是來自想像力與意願上的難度。
也許,當你有一天,同樣也名利在握,鎂光閃閃,或出國比賽,成為台灣之光,人們就會聽你的。可是,這時候,他仍然只是看見他原先所看見的那些充滿虛榮的人工光芒,而不是真的看見那個自己會發光的東西。
結論有二:
一:這樣一種病人,雖然病得很嚴重,慘不忍睹,但如果他執意如此,甚至還很得意;你說他有病,他反而說你才有病,那不如就由他去,他開心就好。簡單說就是直接放生或安樂死,不用救了。
二:萬一你還是想救,那就忘掉時間,任由老天作為吧。老天要它成,這事就成;老天要它敗,此事就敗。""敗"" 很快,須臾旦夕之間,但 ""成"" 卻是千年光陰。等所有醫生都死了,或許有一天,這個罹患不治之症、儼然行屍走肉沒心肝沒大腦的病人,方才悠悠活了過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9.04
發佈時間:
下午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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