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還在英國時,從2003年起,我就不惜重資,使用衛星轉播技術把鳳凰衛視的節目給送進家裏客廳。那時鳳凰衛視還不像現在這樣聞名於世。起因是美國2003那一年入侵伊拉克,我無意中看到一篇戰地報導,驚為天人,看了很感動,那簡直就是沈從文等級的文字水平。如果我沒記錯,寫那篇文章的記者就是陳曉楠。
隔天我就跟學姊說起這事。於是很快我們家就有了鳳凰衛視。
我看過全世界成千上百個中英文媒體或網站,至今沒見過世上能有哪個中英文媒體像鳳凰衛視那樣的超高文化水平與報導內涵,讓我差不多十年來都不敢再看。
雖然我還是每天錄節目(最近錄影機壞掉沒時間弄,很苦惱),但我只是打算錄給後世的人看,我自己卻不敢看,我怕看了會很容易讓我失去向上提昇的動力,會讓我又去做一些不利於前途或有傷銀行存款的傻事。
不信的人,不妨網路上隨便找個比方說陳曉楠主持的 ""冷暖人生"" (第一強烈推薦)或是像周一到周五都有、包括無數主題的歷史記錄片 ""鳳凰大視野""(強烈推薦) 或是討論國際時事的 ""今日看世界""(強烈推薦),或是訪問各國政要或名人的 ""名人面對面"" 或 ""環球人物周刊"",或是 ""我的中國心"" (強烈推薦),或是討論建築的 ""築夢天下""(強烈推薦),或是以前楊娟主持的 ""風範大國民"" (強烈推薦)或是曾子墨討論社會問題的 ""社會能見度""...等等等,保證讓你瞠目結舌,感動連連。
很難想像怎麼會有媒體具有這樣深刻動人的表達能力,幾乎每一個節目都讓我很感動,很佩服,不但詳實可信,而且微妙,深刻,動人。
我每幾天就得換一次錄影的帶子,常常得閉著眼睛換,因為我怕不小心在換的時候會看到哪怕只是一小段節目,我常會受不了;有如侯孝賢電影或沈從文小說般,情感表達之微妙豐厚深沉,以及理性、內斂、中肯、平實的客觀能力,總是使我很感動。
甚至包括每天一大早的新聞報導(這我倒是敢看)都是超高水平,我每天看都還是很讚嘆,不管是採訪內涵或新聞製作之深入與豐富以及平實可信且中肯內斂,在在使我嘆為觀止。我畢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我是用一種很高的標準來評價。
在此我倒不是要向台灣人宣揚鳳凰衛視,我只是對種種落差與荒謬感到極度不可思議,難道我是在做夢?
比方說,基於政治理由,當鳳凰遍及全球時,卻無法在台灣落腳。前一陣子不是有人提議讓鳳凰進來台灣嗎?結果那些什麼反旺中的混蛋(或蠢蛋們)馬上起來反對,竟然失聲尖叫說:
""天啊,嚇死人!我們是民主國家耶,我們是高水準高文化的社會耶,怎麼可以讓下三濫的共產黨文宣來污染我們的社會,來給我們洗腦""!
這其實就像有人建議說,何不讓古典音樂也進來台灣,那些喜歡聽流行歌的蠢蛋們卻失聲尖叫說:
""天啊,嚇死人,我們是音樂之都耶,我們是高水準高文化的音樂社會耶,怎麼可以讓沒水準的靡靡之音進來污染我們高貴的音樂心靈?""
我並不在乎台灣人要怎麼做賤自己,我只是很難想像怎麼會有上述這樣一種完全與事實相反的誤解。台灣徹底封閉的井底之蛙性格,由此可見;完全不知天空有多大,缺乏最最基本的鑑賞能力。
剛剛為了看明天有沒有放颱風假,轉到台灣的新聞台。毫無例外地,台灣的所謂新聞當然又是三爆:爆奶、爆紅、爆夯。有人跟我說夯就是紅的意思,不過無所謂,反正所謂夯,對我來說就是個 ""爛"" 字,不差多這一爆。
我看到剛剛的新聞畫面是兩個 ""長髮辣妹"" 在台北地檢署辦手續的背影,鏡頭上還特別以鮮紅箭頭,叫觀眾要特別注意這兩位辣妹的一雙修長美腿及超短熱褲,以及仰角超過45度的翹臀,以及他們身上的穿著之各種品牌介紹。新聞旁白說,夜店殺警案的凶嫌獲准交保,前來辦手續的是兩位 ""身材火辣的正妹""。
我一看,馬上轉台,實在厭惡至極。我並不是說不能討論人的長相美醜身材高矮或尺寸大小,重點是:全世界有沒有哪個社會的新聞報導永遠就是聚焦在辣妹、正妹、爆奶、爆紅或什麼 ""網友說"",或網友的什麼多有趣多好笑的碗糕 kuso等等。
在這密不通風的鬼島上,所謂新聞,全部的全部就是這些,完完全全沒有半點真正意義上的新聞;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台灣人非但不會生氣憤怒,反而超愛看這樣一種根本不是新聞的 ""新聞""。
一個人,在這種環境長大,你想他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也難怪有一回去印度,當地導遊十天內講了大概超過三千次的帥哥辣妹。他發音不準,總是把帥讀成甩,十天內幾乎每一句話都是 ""甩哥辣妹""。
那個印度導遊說,""我常帶台灣團,我知道你們台灣人最愛看甩哥辣妹。"" 於是他的每一個景點介紹就完全朝甩哥辣妹的方向來說明。
比方說天未亮,來到恆河,印度人很虔誠,清晨迎著第一道朝陽沐浴淨身對神膜拜。但導遊卻跟大家介紹說,""等一下要帶你們去看甩哥辣妹哦,而且是脫光光給你看光光哦。""
想不到台灣團員個個聽了好開心,有位女團員還說:""導遊啊,你也是帥哥吶,你要不要等一下也脫光光給我們看。""
來到甘地居住且被暗殺處改建的甘地紀念館,導遊也是一路說,""等一下要帶你們去看一個印度甩哥叫甘地哦"",一路甩哥個不停。我若不仔細聽,還真不知道他是在講甘地。
台灣人不覺得甘地帥,沒興趣參觀,於是害我和學姊創下以三分鐘的史上最快速度參觀完甘地紀念館的金氏記錄。
打破金氏記錄後,導遊說,
""我們不要看這種髒髒的甩哥,恆河那裏的人都很窮很髒,你們不愛看,現在我要帶你們去印度最好的城市新德里,在那裏你們在街上就可以看到很乾淨的甩哥"",於是台灣團員們又發出尖叫歡樂聲。
其中有一個景點是印度聞名於世的性廟,各種跟性與宗教有關的雕塑與建築遍佈山頭,非常震撼。但是導遊卻在神廟裏一路帶著大家看一些他認為台灣人一定會喜歡看的畫面。
例如他說:
""快來看快來看,有沒有看到,這牆上有個圖,有個甩哥的小弟弟很長很大哦,看到沒有,就這樣插進去美女的小妹妹裏。""
""還有還有,這裏還有一個圖,這個甩哥很厲害哦,你看,他一次插三個美女的小妹妹哦""。
隨著導遊的指點,團員們便一擁而上,對著牆上的生殖器或爆奶吸奶舔小妹妹等畫面一陣猛拍照。
還有些更下流的,顧及巴勒網有許多未成年讀者,我就不詳述了。
我並不是假道學,更不是反對大家談論甩哥美女或爆奶翹臀。問題是:難道這就是你來參觀甘地紀念館的觀察重點?難道看人脫光光洗澡是你來到神聖的恆河上的目的?難道來到壯觀的性廟千年建築,你只是想尋找 (套句台灣人的流行用語) ""最勁爆"" 的性交姿勢?
我們很想合群,但就是合不來。同胞們舉世無雙的特殊品味,我實在跟不上。
我很喜歡大島渚導演的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台譯 ""俘虜""。二、三十年來我看了差不多超過一百遍。因為自己家裏開電影院的關係,我以前看台南的所有電影院都不用買票,因此一些我喜歡的片子我就一直反覆看。
記得每次去看俘虜時,戲院裏總是有不少年輕女生觀眾。這讓我感到相當奇怪,這樣嚴肅深沉充滿贖罪意識的的電影,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年輕女性觀眾?
後來我看這些女生還對著螢幕拿相機猛拍照,更是百思不解,心想這些女生怎麼跟我一樣,熱愛俘虜到這種地步。
幾年後,經高人指點,謎團才終於解開。原來她們不是真的喜歡電影,而是來給片中兩位甩哥男主角拍照。我當時只認識 ""板本龍一"",沒聽過大衛鮑依這位演員,幾年後才知道原來他是一名英國歌手。
我不是假道學,也不是反對大家談論或熱愛甩哥美女,重點是,就跟上述印度之旅一樣,妳是來看電影的嗎?甩哥辣跟看電影能扯得上一絲絲關係嗎?
就好像你去參觀雕塑或畫展,難道是為了想看哪尊雕像或畫作裏的人物的奶子夠不夠大,屁股翹不翹,臉蛋美不美?性交姿勢夠不夠勁爆?這一切跟你所接觸的活動或作品,能扯得上一點點關係嗎?所謂俗不可耐,就是如此。
印度回來之後,我要求旅行社退費。我說我不是來參加買春團吧?為什麼不管參觀什麼,永遠就是講什麼帥不帥美不美?
旅行社原本抵死不從,後來知道我可能會做出一些讓他們損失更慘重的行為,於是就退了一些錢給我們兩個。其中有些費用是從印度導遊身上搜刮來的。但我其實覺得不能怪那位十分賣力介紹的印度甩哥導遊,因為就如他所說:
""我常帶你們台灣團,我知道你們台灣人最喜歡甩哥辣妹"",而他的確也成功滿足並迎合了大多數台灣團員的喜好。
就跟台灣所謂新聞報導一樣,我不是反對大家平常熱愛甩哥辣妹,重點是:怎麼會有個社會,完全不存在任何新聞報導,對世界完全無知,卻不斷講什麼爆奶爆紅爆夯或什麼 ""網友說"" 或什麼出洋相的、勁爆的網路影片。
電影也一樣,男女主角的長相和身材跟電影有任何關係嗎?你看雕像或畫作,難道也能扯上甩哥美女?
講這些只是要說明一件事:井底之蛙的困境。
井底之蛙因為沒法意識到天空的存在,他始終以為從井底望出去那一小塊東西就是天空,於是他始終秉持著一套奇怪的標準來看世界,簡單說就是三爆,爆奶爆紅爆夯。
或者換句話說就是誰美誰帥,誰奶子大屁股翹,誰是厲害名校、名醫、名教授,誰出國比賽得獎誰就是台灣之光,誰出洋相好可笑好可愛好恐怖哦,或網友又弄了什麼好好笑的影片,或網友又說了什麼好好笑的無聊話。
一個人不一定要出國才叫出了井底。同理,出國出一千次也一樣很可能始終住在井底而不自知。但一隻蛙,當他意識到他所見之天空很可能極其有限時,不妨想方設法脫井而出,來到井外看看真實世界之大,也許遠非你原先所能想像。
這跟歧視自然有關係。井底之蛙很容易根據一些奇怪的標準來看世界,進而歧視一些遠遠超過他的人事物。但你很難讓他醒悟,畢竟既已成蛙,想脫井而出並不容易。這多少需要一種鑑賞能力。否則,就算把絕世珍珠塞到你眼前,你還以為是虱目魚丸哪。
陳真
發佈日期: 2014.09.22
發佈時間:
上午 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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